这是苏雪林在《论闻一多的诗》中对闻一多的两段评价。苏雪林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个很有趣的女作家，后来是一直对鲁迅骂得很厉害，好像很偏激，但是她在20世纪30年代就写过一篇重要的评论，对于闻一多倒是持论中正。

她说：“在文学革命的过渡时代，卤莽毁烈的现象本不能避免……诗坛之混乱更莫可诘究，闻一多便是引导新诗走上正轨的关键人物。”这段话很关键。在闻一多那一代人，他们面临着一个共同的问题，就是中国落后了，一个现代中国究竟在哪里？它是什么样的？那么这个中国应该往何处去？这是一个巨大的集体的整体的问题，笼罩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每个人出于他的经验，就是我的生活经验和我的职业的问题，我只能在我的小范畴之内去想象这一点。

那么看闻一多。闻一多的新格律的提出，在某种程度上是带有宿命意味的。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试看一下，中国传统演进，就是中国的现代演变，是一个什么样的演变过程呢？我举个例子。中国的传统演进就是传统“解禁”到现代，寻找现代中国、现代“他律”。这就是刚才我所讲的一个整体的、压倒性的命题。你看，中国现代演进就是一个传统解禁——包括儒家的文化——传统解禁了。那么，现代中国应该在一个什么样的规律上建立起中国呢？是这样一个过程。闻一多正好在他的生活经验和他的职业范围内，提出了新格律。所以这个格律在某种程度上，跟上面这个格律，起到了很大的互文作用。

下面第二个，看一下。苏雪林第二句，她讲：“气魄雄浑似郭沫若而不似他直率显露；意趣幽深似俞平伯而不似他暧昧拖沓；风致秀媚似冰心却不似她腼腆温柔。”这个是对闻一多诗歌和人格的一个直观感受，非常准确，带有她女性的细腻的特点。

前两点也提出了我们在学界对闻一多认知的两个坐标轴：一个就是诗人，一个就是学者。郭沫若是诗人；俞平伯因为搞过红楼梦研究，是个学者。“气魄雄浑似郭沫若但不似他直率显露；意趣幽深似俞平伯而不似他暧昧拖沓”。最后一点，的确，是什么呢？的确是苏雪林慧眼独具。她讲他“风致秀媚似冰心却不似她腼腆温柔”。你们去看闻一多早期的诗作，很有意思，他的辞藻是非常华丽的。一般来说我们讲女性的文本是什么样的？女性的最大的特点——她讲求细节。比如说穿着，一个蕾丝、一个花边、一个纽扣，对吧？那么落实到她的文本上去，一般来说，你看女性的文本就偏纤软，还有偏华丽，词藻非常地华丽。在闻一多早期的文本当中确实有这一点，你觉得词汇很华丽，好像是一个像冰心这样的女性写的吧。但是当你刚刚要形成这样一种阅读感受的时候，闻一多就突然转向了，他的角色换了，让你觉得怎么会渐渐地出现了一个清癯的面孔、刚毅的线条，以至于前面那种秀丽的、秀媚的风致，完全是自己的幻觉。这个就是苏雪林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