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一多的“格律”政治(四) - 中国百科网

闻一多的“格律”政治(四)

主讲人 李丹梦

李丹梦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研究方向:地域文学与文化关系研究、中国乡土文学研究、中国现当代经典作家、文学流派及思潮研究。 社会兼职:中国现代文学馆客座研究员。
最后更新 2021-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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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家讲,中国古体诗有个特点,最大特点是什么?就是中国古诗词天然有洁癖。以前在讲诗歌的时候,由于中国古诗的这样一种记忆,中国人讲诗歌当中是不能用脏词的,比如“小便”“粪便”这种字汇,天然就不能进入诗歌体系。但现在,我们讲现代诗中太多这种现象。但是你看中国古诗词里面,从来没有这种肮脏的字眼,中国古诗它有一个天然的洁癖。所以你看“清籁”,严格意义上,它从语体色彩上,它是属于上一部分的那种单音词,包括那种意象的记忆。

      这里你可以想象,闻一多在写“清籁”的时候,他想什么?就是闻一多心中那可爱的中国、那传统的中国,消逝得只剩下了一种音响,他徜徉跃动在单音词上,这就是“清籁”。我让大家把第一段内容悬置——不管他写的什么——就那种硬性地去写、去仿,他写的是一种对传统诗的记忆。

      你看,整个第一段都是传统古诗的发声方式。而下面这一段“可怜可怜我这瞎子,老爷太太”是什么呢?是现代中国的发声方式。那么如何把古代中国充满了美丽的想象、这种美丽的音节的词、这种发声方式,跟现代中国的发声连在一起呢?那么闻一多就硬性地用了“清籁”两个字。“清籁”从语体色彩上跟前一段很接近,但同时在内容上是指向后一段的。就把前一段的发声和现代中国的发声,硬性地定性为“清籁”,但我们知道“老爷太太”的声音肯定不像清籁,对吧?肯定不像清籁。闻一多在这里做了一个硬性的综合工作,他觉得现代和传统是可以拉在一起的。在“清籁”这个词当中,你可以看出闻一多的那种希冀,那种阿Q式的希望,我两者硬性地拉在一起。然后,还非常有意思是什么呢?“老爷太太”和“清籁”连在一起是个音韵,都是ai韵。ai韵是什么呢?字母上讲是ai,是一个ai韵,但其实,“ai”同“哀”。所以你看,在两者硬性结合当中,闻一多的自信力可能并不那么强,这种硬性的结合当中,似乎带有一种对传统凭吊的意味。

      好,我们下面看闻一多的《也许》,这是闻一多的一首非常有名的诗歌。《也许——葬歌》最大的特点——大家看这个《葬歌》,如果你不看最后一段,你几乎前面是体察不到这是一首葬歌的。所以整个《葬歌》写的情绪是具有客观性,还带有一种戏剧性的效果。

      也许你真是哭得太累,

      也许,也许你要睡一睡,

      那么叫夜鹰不要咳嗽,

      蛙不要号,蝙蝠不要飞,

      不许阳光拨你的眼帘,

      不许清风刷上你的眉,

      无论谁都不能惊醒你,

      撑一伞松荫庇护你睡,

      也许你听这蚯蚓翻泥,

      听这细草的根须吸水,

      也许你听这般的音乐,

      比那咒骂的人声更美,

      那么你先把眼皮闭紧,

      我就让你睡,我让你睡,

      我把黄土轻轻盖着你,

      我叫纸钱儿缓缓的飞。

      好,这是一首葬歌。这葬歌的形式,最大的特点,虽然写的是葬歌,但却给人看上去,像一种摇篮曲,“让你睡”,在这里实现了一种生死的转换。“不许阳光拨你的眼帘,不许清风刷上你的眉”,那么既是对生的描绘,就是我们讲睡眠的状态,也是一种对死亡的逼真描绘,生死在这里实现了一种转换。

      据说,《也许》是闻一多祭奠自己的爱女闻立瑛所作的,他的长女闻立瑛。闻一多从国外回来之后,他的生活跌宕,就是四处动荡,因为他为人耿介,四处混得也吃不开。他的女儿闻立瑛很懂事,也很聪明,每次看到闻一多只要拿礼帽,爸爸一旦拿礼帽出去,就意味着爸爸跟自己很长时间的分别。所以闻一多每次去拿礼帽的时候,闻立瑛就大哭不止。但是没办法,闻一多为生活所迫,他又要到外地去教书,等到他回来的时候,等待他的是闻立瑛的墓碑。所以《也许》就是写给他的女儿的。在抒情特点上看,闻一多有一个特点是,把这种不可抑制的悲痛压抑在整饬的诗行当中,不可抑制的悲痛还化成了一种心愿——让你睡,让你睡。

      这样一首诗歌,我们现在一般来说是比较符合中国人的欣赏模式的。这种诗是链接在中国那种源远流长的写离愁别绪的诗歌上的。

      首先看苏轼的《江城子》,这“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苏轼确实是有才气。《江城子》写得最好的是哪句?《江城子》写得最漂亮我认为是“不思量,自难忘”。为什么讲这首诗最漂亮的是这句话呢?就是大白话,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大白话写成这样,“不思量,自难忘”。什么样的诗呢——浸透骨髓的诗,“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对吧?苏轼确实是才子,大白话写成这样,闻一多没有到这个程度。闻一多你看他的诗歌总是有点别扭的。他本来要表达一种非常哀婉的情绪、哀伤的情绪,但是他的表达总是有点梗阻,化成新月,化成摇篮曲,当然这样也会有一种很别样的风格。但是我们觉得苏轼相对而言是棋高一招,“不思量,自难忘”。

      在《江城子》当中,中国历来就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境界。非常忧伤的情绪,从来不涕泗滂沱,就是他承受这个事实。这样一种境界被闻一多所继承下来。越是悲痛的事情,表达得越是体面,这也是格律抒情的特色。格律抒情的特色,就是越是悲痛的事情,我的表现越是克制。那么这样有一种什么样的效果?格律抒情的特殊性的一个最大特点就是它对情绪的抑制、克制,情绪收发、释放的这种节奏的控制性。

      不妨比较一下,这是郭沫若在《女神》当中《天狗》的一种抒情。

      我是一条天狗呀!

      我把月来吞了,

      我把日来吞了,

      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

      ……

      我是X光线底光,

      我是全宇宙底Energy底总量!

      我飞奔,

      我狂叫,

      我燃烧。

      ……

      好,这就是大家有一个印象。这就是郭沫若的抒情,这就是我们讲自由派的抒情方式。

      好,我们下面看一个是什么?看的就是新格律派内部的《再别康桥》,这非常熟了,徐志摩。徐志摩《再别康桥》,大家都很熟,这首诗确实写得也潇洒俊逸。其中我最喜欢的是这样一段,“悄悄是别离的笙箫”,这句话写得确实让人印象深刻。为什么呢?离别是沉默的,“悄悄”我们讲什么呢,以声写静。就像推敲一样,“僧敲月下门”,以动写静。“悄悄是别离的笙箫”,写得极其潇洒俊逸。但讲道理,徐志摩的诗跟闻一多的,境界上是有差别的。

      徐志摩他的整体诗歌以《再别康桥》是最让人触目,再看他另外一首诗,就是《沙扬娜拉》。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

      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

      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这首诗就带了一点花花公子气。先看“最是那”三个去声,入去、进去。一阵风吹过来把一个女的脖子要吹歪掉了。“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这个音,三个字全都是去声,正好也讲那个女人的头颈,“一低头”,日本人讲女人在脖子上是非常性感的部位。“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好,我们看了两种,徐志摩的和郭沫若的。那么我们再比较《也许》。前面是把《也许》跟中国这种离愁别绪的诗词链接在一起,大家看其中“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境界。再比较同代人。

      那么格律诗的抒情方式有一个什么特点?好,大家请看我的手势。我们讲写诗,总是要情绪抒发的。比如说我这个手就是我要抒发的情绪,一个拳头,我要把情绪书写出去。

      郭沫若是怎么抒发的?郭沫若就是这样的——“啪”,他畅通无阻,猛烈地宣泄。我们看《天狗》就是这样,对吧?“我把日来吞了”“我把月来吞了”“我是一切Energy底总能量(应为:我是全宇宙底Energy底总量)”。好,是这样的一种宣泄方式,很畅快。当时一代人被《女神》所打动,就是被他这种畅快所打动,觉得一下毫无拘束感了。但是你看,我不知道当时怎么样,但是像郭沫若这种诗集,即便你被打动过,年轻人可能容易被打动,但是你不大愿意去读第二遍,因为他全部泄掉,没有任何的余味给你。

      看刚才两首诗,《沙扬娜拉》还有《再别康桥》。徐志摩的抒情是怎么抒情的呢?同样是这样一段情绪,同样是这样一团情感,徐志摩的抒情是怎么抒情的?是这样的,非常妖娆。它是什么?它是一种舒徐的宣泄。

      好,回到闻一多的格律诗的一些特点。格律诗也是什么呢?《也许》丧女之痛这个情绪是很沉痛的,情感是非常浓烈的。人一般碰到这种情况的时候,非常熟悉的那种、最容易做到的事情是什么?就是郭沫若那样的大白掌,涕泗滂沱。这么沉痛的事情,这样多爽快,对吧?那么闻一多的抒情方式,这种格律的抒情方式什么样的?他也是这样一个情绪,好,他是这样的。你看他确实给一团情绪,他给予有限的宣泄,就是我手指空出来的地方,他给予有限的宣泄,但整体来说他的抒情特质是为了储藏。所以你看到这个情绪非常饱满,他没有全部泄掉。他一直在什么?他用他的肉体在跟疼痛挣扎、纠缠,是这样的一种。

      那么怎么去理解?大家看,《也许——葬歌》情绪很沉痛,但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大声地释放。但是闻一多就在整饬的诗行当中,他让你看出他有些情不自已。这个诗歌是什么呢,从头到尾一逗到底,全部是逗号。如果真的是像他的诗行所显示的那种非常均匀的步调、非常均匀的步伐在抒情的话,那又何必一逗到底呢?一逗到底,就是闻一多告诉你,其实他是想抒发的,对吧?所以他给予什么,他是给予情绪有限的宣泄,但是他整体拳头的力量并没有释放出来,但给人的感觉却异常地深刻。打个比方,比如在前线,伤员很多,护士去救人,由于人手有限,她必然是要进行选择的。那么有的人看到护士来了,说:“小姐快来救救我,我快痛死了。”好,这种人是肯定不救的,对吧?那么救什么样的人呢?救躺在地上,或者躺在担架上一声不吭的人。这个人不行了,赶快来救他。什么意思呢?你看叫得越畅快的人,我们觉得他痛得是不深的,反而是那种没有宣泄出来的时候,你感觉到那种疼痛的饱满。比如说你看,有的时候那个小孩子刚好让人非常讨厌,妈妈就说:“我晓得你难过,好了,你不要哭了,你不要哭了。”但你看有的人,你看到他真是痛,一看“算了算了”,他说:“你叫一声,你叫出来就舒服一点了。”你让他叫,但是他偏偏不叫。他偏偏不叫,你反而会为他很难过,他那种沉痛反而感染了你。好,这就是闻一多格律诗的抒情特色。他情绪并不完全释放出来,你感到一种情绪的饱满。

      时间关系,我们下面再讲一部分。大家看一下,闻一多这个《忘掉她》也是如此。其实中心意思是不想忘掉,但结局就是:

      忘掉她,象忘掉一朵花(应为:象一朵忘掉的花),——

      那朝霞在花瓣上,

      那花心的一缕香——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象春风里一出梦,

      象梦里的一声钟,

      ……

      听蟋蟀唱得多好,

      看牧草长得多高;

      ……

      她已经忘记了你,

      她什么都记不起;

      ……

      年华那朋友真好,

      他明天就教你老;

      ……

      如果是有人要问,

      就说没有那个人;

      ……

      象春风里一出梦,

      象梦里的一声钟,

      ……

      你看出闻一多这种抒情特色,情绪绝对不是正面释放的。但没有正面释放反而给你一种异常的触动,就让你回味无穷。人有的时候觉得,闻一多,特别是在看《葬歌》的时候,当你看到结尾部分觉得是葬歌的时候,你在一点恶作剧地想“难道他还不发作一次吗?他的心弦不会崩断吗?”你会这样去想。那么在这个时候,你看闻一多偏偏,当你知道——“黄土盖着你”——是葬歌的时候,它妙就妙在什么?还沉浸在催眠曲的节奏里。“我让(应为:把)黄土轻轻盖着你,让纸钱儿缓缓的飞(应为:我叫纸钱儿缓缓的飞)。”仍旧沉浸在这种催眠曲的节奏当中。你看这个时候他不爆发,这个时候你确实感到了一种什么呢?感到了一种男子气。我们讲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不哭,他在承受,默默地承受。你感到了一种坚毅的力量。这个是闻一多这种诗歌抒情,跟郭沫若,包括跟花花公子的徐志摩迥然不同的地方。

      好,下面我们看。我刚才前面讲的,格律是闻一多的宗教和灵魂,并不单指他的诗作内容。我们看一下闻一多的婚姻。闻一多的婚姻非常有意思,是一个包办婚姻,他跟他的姨表妹高孝贞结婚。结婚之前只见过一面,当他听说要娶姨表妹,他心里非常痛苦,但是出于孝道,他就跟高孝贞结婚。

      结婚五个月以后就到美国去留学,本来心情极端沮丧的。但是谁也没想到,他到美国之后一路情书不绝,就给高孝贞写信。写信的时候,他的爸爸,就是闻一多的爸爸,也蛮有劲的,他担心儿女情长会耽搁儿子的学业,就把信全部藏了,收起来,不让高孝贞看到。闻一多迟迟收不到妻子的来信,我们讲就急了,然后写了一封信,第一句就“你死了吗?”好,在这个时候,他的爸爸才把信交给高孝贞看,高孝贞这时候才写信告诉闻一多,同时告诉闻一多她已经身怀有孕,他的孩子在第二年春天即将生产。闻一多得到这个消息之后,百感交集,然后逃了五天的课,奋战五昼夜,写了50首《红豆集》。

      在PPT上就是《红豆集》的局部。我们看这《红豆集》。看什么呢?最大的特点就是——大家看闻一多这个“格律”是什么——闻一多生活也是格律性的,他和高孝贞就是如此。听清,在包办婚姻这样一个苛严的格律当中,闻一多和高孝贞酿造了他最完美的人生爱情诗。闻一多是讲什么?格律是什么?是“忍”的思维,是“受”的思维,“忍受”的“受”,是“受”的思维。他跟高孝贞就是在忍受了、承受了包办婚姻这样一种极其不尽人情的格律,却酿造了我们讲非常动人的爱情。

      看一下《红豆诗》。他说:“我们是鞭丝抽拢的伙伴,我们是鞭丝抽散的离侣,万能的鞭丝啊!叫我们赞颂吗?还是咒诅呢?”一点都没有回避包办婚姻的事实,“我们是鞭丝抽拢的伙伴”。那么第二部分:“他们削破了我的皮肉”,“把你嫁接在我的枝上(应为:强蛮地插在我的茎上)”。这里带有性爱的提示。第三部分,中国现代史上像闻一多如此坦荡的诗人的确不多见。第三部分讲的是什么呢?闻一多从来没有,因为高孝贞没文化,她不识字,唯独结婚的时候曾经跟她父母提了个要求,他说我要让我老婆读书,受教育。他在第三部分讲的是什么呢?他没有回避他跟高孝贞之间的文化差异。“哦,脑子啊!刻着虫书鸟篆的一块妖魔的石头,是我佩刀底砺石,也是我爱河里的礁石”,“这又是我俩之间的界石”。一点都没有回避。就是在这样一个格律当中,他思念他的妻子。他说:“爱人啊!将我作经线,你作纬线,命运织就了我们的婚姻之锦……但是一帧回文锦哦!横看是相思,直看是相思,顺看是相思,倒看是相思……怎么看也看不出团栾二字。”

      好,这就是闻一多生活中的格律思维。时间关系我们就讲到这里为止。好,谢谢各位。

    分集列表 (共4集)

    课程简介

    闻一多是“新格律”派的代表人物。“新格律”派的主张是理性和情感的调和,人性原则是健康、合理跟常态。这是对自由派“大喊大叫”的一种校正,也是对象征诗派“食而不化”“嚼着洋舌子”的一种校正。

    教科书中,一般把闻一多的“格律”视为一种诗学形式——讲求格律,讲究诗形的完整,讲究音节的押韵;并把“格律”归结为闻一多前期的思想。

    但其实不然。闻一多的“格律”并不是一个单纯的诗学范围的概念,而是跟他的社会生活,跟他对现代中国的想象和实践,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对他而言,写诗本身并不是单纯的文学行为和个人行为,而是个体参与和推动历史的想象与实践。

    在闻一多所处的时代,一个巨大的命题——现代中国往何处去,笼罩在每一个人的身上。闻一多把这样一个社会命题“文学化”和“诗化”了。如何把他像火一样的诗情和个体的生命嵌入到这样一个历史发展的格律当中,成为他毕生要去解决的问题。

    闻一多的“格律”贯穿他人生始终,涉及他全面的宗教和灵魂。他自称“东方老憨”,他说“诗人的天赋就是爱国”。在他的追求中,散发着浓重的士风余绪。他就像中国传统化育的精灵:从其家学熏陶,诗作中遍布的传统意向,从他对文化中国身份的自觉、敏感上,不难体悟这点。

    (视频拍摄于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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