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跟大家聊的题目是《法兰西民族象征符号的历史解读》，这是一个历史的题目。这个题目跟现在史学界比较流行的新文化史是比较契合的，所以我在引言的部分想大致给大家讲一下象征物或者象征符号，它为什么可以成为历史研究的一个对象。

刚才我说了就这个题目本身来说，它跟现在国际上非常流行的新文化史相契合。新文化史是一个我们在使用这个概念解读的时候非常容易引起误读的历史，因为大家一定说新文化史跟政治史、社会史、经济史没有关系，它可能是研究文化问题的，这恰恰是一个非常严重的误读。所谓新文化史它的“新”就在于它从研究对象来看它基本上是从文化入手，也就是它的对象是文化。但是它的指向，也就是它研究所关注的问题恰恰不一定是文化的，在这个文化的背后，它想梳理的东西往往是政治的、社会的，甚至有很多是经济的。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新文化史代表了我们史学一种很好的趋向，这种趋向打破了以前我们孤立地把历史分成政治史、经济史、社会史、思想史、军事史等等的藩篱。它就是通过一种新的题目的展现，来把整个历史打通起来。

在新文化史研究的对象当中，象征符号或者我们讲象征物是一个重要的研究对象。新文化史的很多的概念，它的一些灵感是来自于我们人类学，可能跟人类学有很大的关系。所以我们讲到符号的研究或者叫符号历史的研究的话一定会提到有一个美国的人类学家，这个人类学家我们现在译成格尔兹，有的书上译成杰尔兹。他有非常重要的一本书，有中译本《文化阐释学》，或者有一个版本译成《文化的解释》。格尔兹认为我们现在所谓的文化转向，以前我们说语言转向就是说所有的文化是一个语言的集合，但是他认为我们的语言实际上是符号。就是说我们所用的一些概念，因为离开概念我们没法讨论，今天只要我们一开口说话，我们用的词、用的概念、用的观念，他认为都是符号的一种集合体。比方我们讲杯子只是一个具象的东西，但是我脱离了，其实跟你对话的时候这个杯子是不在的，我讲到杯子的时候，你头脑里会展现原来的杯子的这个东西，所以这个杯子他认为也是符号，只是说通过这些符号我们在交流我们的思想。然后他认为人是挂在文化这张网上，文化是由概念编织、由符号编织，因此他认为研究文化就是研究符号，这个符号很重要。

在这样的一个情况下面文化史介入了。他的符号或者他把这个东西有的时候就会用象征符号，也不是所有的文化史的专家都赞成。其中有一个法国的历史学家叫Chartier，我译成夏尔梯埃，这个人在法国研究阅读史，什么叫阅读史？就是我们讲有的时候研究书籍史、阅读史，书籍史不是说什么时候出多少书，出了哪一些书，不是这样的一个东西，它研究的一个视角就是说我出的这些书有多少读者？人们读了以后，会产生一些什么样的反响？因为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反响。其实这个研究里面也可以看出新文化史的一种取向。比方讲他举了一个例子，讲巴尔扎克的书，它的文本是同样的，但是把它装订成精装本或者装订成一个口袋的袖珍本，当拿出来读的时候会有不同的感受。同样的文本，在一个俱乐部或者沙龙里面有一个人把他高声地朗读出来，它同样给你的感受会不一样，他认为这种东西具有表征的意义，同样的一个文本在不同的场合都会带来一些不同的反响，就是这么一个文化学家。这个文化史学家他认为象征符号和符号应该有所区别，不是所有的符号都具有象征的意义。就是说在英语里面，因为法语和英语都一样，都有两个不同的词，这个词英语就是symbol，大家知道symbol和sign两个词，symbol是具有一种象征意义，但sign不一定有象征意义。举一个例子来说，有一个孩子走失了，我们就贴一个寻人启事，孩子比方左脸上、右脸上哪个地方有个痣，有个痣当然它是一个符号，我就告诉他一个痣。但是这个痣本身它不可能取代孩子成为孩子的象征，不能说是这个痣就是孩子，孩子就是这个痣，没法取代，这是一个符号。某一些信号也是符号，比方我们说天上飘的云彩，它有时候可以作为一个信号，比方什么样天上什么样的云，它可能要下雨了。但是不等于说这个云就是雨，它没法替代这个东西，它是一个sign，但是它不是一个symbol。那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它（是）可以替代的、具有代表意义的？所以在这里面他认为有一个很重要的词就是representation，也就是说它具有代表性，这个东西拿出来可以说它就是这个，这个可以替代。所以法国人把文化史叫作表征史。就是这个字，英语的representation，是个哲学概念，就我们讲表征的这个词，它其实最早有两个词根，一个是present，在场；represent，复现、再现。这复现、再现的意思是什么？就是它不在场。这个意思是两重的，一方面它是在场，因为它表原来的意思“在”，但是它又不在场，它必须要有一个东西来取代它。representation是复现的意思，就是所有的客观世界里面的东西转出来转到头脑里面，我们每个人经过我们自己头脑的加工，但这个加工的过程跟你的个体是有很大差异的。

比方我们中国人跟老外的生活场景不一样，所以我们对很多东西会有不同的解读。比方我带老外去逛西湖，西湖里边有荷花，你们东湖也有荷花。但是同样的我说荷花很美，老外当然也觉得很美，红花绿叶。但是你看到荷花的时候，因为我们可能受到了佛教文化的影响以及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我想到出污泥而不染这些东西，我都会马上想出来，但是老外就未必。然后你看同样的一个美的概念，实际上它反映出来的是不一样的，也就是它的表征会不一样，这些东西很多，像梅花什么东西都有这个问题。

因此符号的解读，我们为什么可以把它作为一个历史的对象，然后还原成社会的政治的东西呢？因为我们知道象征物的含义，它本身不是稳定的，因为它一直在变化，或者我们讲它多重含义。我刚才讲的比方像荷花这一类，当然它也是，在我们中国，比方像佛教里面它就有佛教的象征。这种多变的象征性有很多，比方大家知道的，举一个最普遍的五角星，我们知道五角星到处都可以看到，现在当然我们的国旗上面、很多国家的国旗、美国的飞机上面，但是它有一个非常大的变化。比方很早的时候可能在两河流域，我们就看到过有五角的符号，最早的时候它的表示就是一个小房间、一个角落，就是在两河流域里面写起来就叫“UB”（音余本），小房间的意思。但它后来慢慢地发生很多变化，到了基督教徒那边，基督教徒把它说成是耶稣的五处伤口，就是因为它钉在十字架的手脚，最后胸口还有一个，五个伤口。也有比方说阴阳五行的，西方人说五种感觉的，也有到后来跟巫术相联系，你看有一些像美国的科幻片里有一个巫师，或者他拿一个五角星在这样。你看它这个变化是非常多的，像这个变化的解读里面就很有意思，它会随着时间的不同，反映出时间的面貌。

由于人群的不同，如果问它的象征意义是什么，我可以辨认它的身份认同。也就是说某一些人是认同这个的，为什么？那我不同的解读的话他有不同的身份，就是说社会集团、个人之间的差异，年龄、性别、职业、政治立场、地区、教育经历。通过对这个东西的解读，这些象征符号在你这把它看作什么东西，其实是可以体现出一些时代的变化，一种社会集团的一种身份的认同。所以新文化史里面用得很多的一个词就是identity，identity就是说它是研究社会学里面的一种集团认同的问题，那么跟这个也有关系。像这一类例子其实举出来很多。大家知道比方像蝙蝠，蝙蝠这个东西好多人看着很害怕，但是我们古代就把蝙蝠作为一个幸福的象征，因为我们语音的声音在里面，福啊什么的。还有像鱼，当然鱼的解读的话，大家只要去查一下鱼的象征性，其实各个民族、各个时代变化也很多。甚至在基督教徒鱼就是象征着耶稣，这样也有。像鱼作为丰饶的象征，因为它多产，水里面有很多的鱼，这个水本来就是生命的资源，鱼作为一种生命的东西也很多，这一类很多。然后再举一个例子，很可怕，墓地你说多可怕，很多人如果走到墓地去，都慌了，墓地是闹鬼的地方，晚上叫你去，完全不一样。但是特殊的人群对墓地会有特殊的感情。我举一个例子就是因为我喜爱登山，我们登山队有一个老驴友，有一次爬山，爬山走到深山里迷路了，迷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他根本找不到路，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后来看到了一个坟，而且在晚上看到的，平时吓坏你，但在这个时候它是活了，找到活路了，就是一个坟变成一个生命，为什么？有坟就有路，就有人一定上得去嘛。这个时候坟对他来说是生命，是活的一个东西。所以我说在不同的场景、不同的情况下面，其实它的解读完全不一样，赋予它的意义会完全不一样。

所以还是回到如果我们研究象征符号的话，当然是一个文化的题目，但是我解读它的背后，它是历史的，解读它的背后带有政治的含义，带有一些民族身份的认识。就是我今天通过法国民族象征物的一种历史解读，我们来认识法兰西民族，就是通过一个象征物它怎么演变。今天就挑两个，因为法兰西民族象征物里面可能还有其他的，但是我挑两个，一个就是大家比较熟悉的就是它的三色的含义，以及三色旗的一个来历、含义；还有一个就是高卢雄鸡。这两个作为我们认识法国的一个窗口。这当然是开场白，长了一点，但是我觉得还是必须给大家讲一下，就是历史的发展和现在的一些新的趋向以及我们做这个题目有意思的地方。

下面我就分两个方面，一个讲象征物：三色旗。三色的来源，如果在座的同学学过法国史，学过世界近代史，好多书上都会讲到这个三色是怎么来的，也是法国一般的史学著作当中会有的。我在这儿有一个画面，是一部电影的画面，这个电影是1989年法国大革命200周年的时候法国拍的电影。这个电影就叫《法国大革命》，因为它是为了纪念法国大革命200周年拍的，电影里面就描写了三色的一个来历。画面上面这是在市政厅，巴黎市长巴伊，他头上戴了一个三色的帽徽，这个三色的帽徽就是这样，然后拿了一个三色帽徽要让国王路易十六把它戴上，开始路易十六当然不太情愿，但是后来就接受了，接受以后就戴上去。戴上去这个行为，就是国王接受了三色的行为，他们认为是这样，就是法国的国王崇尚白色，波旁王朝崇尚白色，因为法国大革命是在巴黎市爆发，巴黎市政府的颜色是蓝、红两色。蓝、红也就是革命的巴黎和以前传统的国王之间妥协了、和解了。这是最早的，因为国王接受了巴黎，巴黎也接受国王，把国王的颜色缀在这上面。因为如果看巴黎的城徽，它是两种颜色，是蓝、红两色，这是有一艘船，因为巴黎是一个讲究贸易的都市，这个城徽里面体现出来的就是巴黎的颜色。

这样的解释通常流行，好像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最近的一些研究提出了一些异议。因为大家知道对法国大革命的一种研究，现在越来越认为法国大革命很可能不是一种突然发生的断裂，也就是说法国大革命它之所以能够有后来的后果，是法国长期历史发展的一种积累的结果。这种研究的一种趋向也影响了对三色的认识。

首先人家说三色最早是谁提出来要做这个三色的，有的人就说这是拉法耶特提出来的，拉法耶特因为他当时建立了巴黎的国民自卫军，本来巴黎国民自卫军的服装的服饰上面，大家可以看到它的红白蓝，三色的配色本身就具有。有的人说，拉法耶特为什么会选红白蓝这样的配色呢？有一种讲法就是拉法耶特参加了美国独立战争，因为他作为远征军派到美国，参加了美国独立战争。美国早期的国旗，星星没有现在多，但是基本上星条旗的格局都在，如果反观美国国旗的配色，它的主色调同样是蓝白红。有的人说为什么不能认为拉法耶特是不是受了美国独立战争、美国革命的影响呢？当然这是一种想法。

但是更多的人认为其实很可能三色是植根在法兰西民族的一种很深的土壤里面。有的人说为什么它不是法国王室的配色？有的人翻出来法国王室有一本大编年史，这个大编年史是国王纂修的。在纂修的大编年史里面有插图，大家如果去看插图的边框，所镶的边框就是三色的。也就是说未必在这里有另外的解读，只是说可能国王他就喜欢用这样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