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感谢景老师，还有包括中大历史系给我提供这样一个机会，来和大家交流一下我自己的研究。其实这是我第二次来到中大历史系，上一次大概是六年前，（现在）我又重新站到这里，感到非常高兴。这一次我想给大家介绍的是我自己最近若干年的关于吴简的研究。我前一段时间跟中大历史系的同学们在一起聊天的时候，有些同学就对研究简牍的方法比较感兴趣，所以我想借助今天这样的一个话题，把我在这方面的一些想法跟大家分享一下。

今天我要讲的题目叫《这是1800年前的户口簿吗？》，主要是要对吴简里面发现的一些“吏民人名年纪口食簿”做一个复原，还有集成研究，在这基础上对它们的性质做一些介绍，最后还有一个从这个个案里面引申出的问题，是对这个研究方法，不光是复原和整合集成的研究方法，还包括我们利用出土文献的方法做一些反思。

我这个总的标题是在讲户口簿，大家其实都不陌生，这个是我们现在的户口簿，我们每个人，但凡是在中国大陆生活的人，家里都有这个户口簿，无论是农村的户口还是城市户都有。这种文件实际上并不是1949年以后才开始有的，我们从战国时期的秦国最初开始建立户籍制度的时候，就开始有这类性质的文书，从那个时期，大概公元前四世纪开始一直到今天，大概已经延续了2500年，当然只不过里面材质、内容不断地有各种各样的变化，但是总的来讲都是国家用来记录每一个家庭的状况，为征发劳役、纳赋税等服务的这样的一种文书。

我今天要给大家讲的实际上是三国时期的，就是公元三世纪前期在长沙发现的这类文书。今天我要讲的大概有这样五个方面的问题，第一个就是关于吴简。恐怕在座的很多同学不是很清楚，所以我要先花一点时间给大家作一个比较简单的一个介绍，而后面这四个部分实际上是我今天要讲的主要的内容。

关于吴简可能有些同学知道，它其实是在1996年发现于湖南省的长沙市，这个地点就是在中间标着的，叫五一广场，现在也是长沙市的市中心，当时是因为修一个中日合资的百货商场，在挖地基的时候发现的，这个是大的地点了，在湘江东岸，这个小的地点叫走马楼。这里面挖出了大量的大概有上百口井，大概是从战国到明代的井，很像我们广州的南越王宫署，那个地方也是发现了大量的井，表明那个地区其实长期以来是作为一个官署。这里也是，它是从战国一直到明代。这些吴简是出土于这口井，叫“第22号井”，就是在这口井里面发现的。其他井当然都没有发现简牍了，但是有一些其他的遗物。这是这口井，左下角是这口井挖掘完了以后的一幅照片，上面这个示意图是当时做的简出土的时期的一个平面图。这里面这些都是各种各样的简，这上面的这些分区实际上是考古学家为了便于辨别，或者是最后处理它给编的号。主持这个挖掘的，是当时的长沙文物考古研究所的所长宋少华先生，后来他一直主持简的整理工作。这是简的整个出土的一个大概的情况。

这个吴简的内容是什么？比较简单的概括就是汉末到三国的孙吴初年，时间是从公元220年到237年之际，大概只有17年的时间。长沙地区当时叫作临湘侯国，是一个县级的诸侯国。临湘侯国的行政文书、簿书和名籍，是写在竹简或者木牍上，形制有很多种，主要的内容，一类就是仓吏和库吏的出入的账目；第二类就是各种类型的名籍，就是各种性质的花名册；还有第三种是大类，就是官府之间往来的文书——处理各种事情的文书。剩下还有一些少量的是签牌、封检，我在秦汉石刻上讲过很多的封检，还有名刺，就是我们用的名片，另外还有一些私人的书信，这是大致的内容。

经过这么多年的整理，对它的整个情况已经了解得比较清楚了，大概一共有13万到14万枚，数量是很大的，超过了我们以往出土的汉简的数量。这里面有字的大概是有7.6万枚，剩下有3万多枚只有痕迹，没有完整的字迹，还有3万多枚是没有字迹的，所以加在一起是将近14万枚。

目前已经出版了五卷，这是每一卷大概收的情况了，前面的四卷实际上都是采集卷，为什么是这样？因为当时挖的时候，建筑工人不知道底下是有东西，所以把这上面都已经破坏掉了，上面破坏掉以后，后来又去垃圾场里把这东西捡回来的。从《竹简四》最新出版的开始，都是采集卷，刚才我们看到井里面原样保留在那里的那批。我们现在将要出的是《竹简七》，现在已经公布了3.5万多枚，大概还有4万枚待公布。右边这是书影。这是简的整个出土和发表的一个基本情况。

这是简的一些样子了。这是彩色的竹简，这些都是竹简，当然里面保存完整的有很多，另外还有大量都是残碎的。这是在长沙简牍博物馆里面展览的，展出的都是比较完整的。长沙专门为这批简修了一个博物馆，但是长沙除了出土三国简，还有西汉简、东汉简等，所以长沙简牍博物馆里面的内容还是很多的。这个是不同性质的，左边的这个是比较大的，我刚才讲大概长有46～50厘米，就相当于半米上下，汉代的两尺。这样的《吏民田家莂》，这个记录的是每家一年里面交的和田亩有关的这种赋税的总计。右边这是签牌了，是它的各种文书的分类，它的标签相当于我们挂在上面的一种标签了。右下角这个小的是在博物馆里展出的签牌，这签牌其实是两面书写的，所以这里面告诉我们这个文书的名称，对于我们认识这个文书，对文书进行分类很有用处。里面有一些是仓的，另外有些是库，另外还有一些是曹的，是和每个曹的工作是有关系的。

另外左边的是大量的竹简，当然这里面涉及的是仓、库的竹简，就是关于出入各种各样交纳米、布、钱这些的文书，数量非常庞大。右边的这个是一个木牍，形制上是个木头做的，比较宽，这边基本上都是一行两行，这边可以写很多行。但是这个内容是文书，是关于处理一些行政事务。这一份里面是关于处理一个官吏盗卖国家的仓库里面的米的这个法律案件的一个文书。这个案件在当地是很大的案子，相关的文书非常多。

我们今天要讲的主要是竹简里面的名籍类的。这个名籍用的材质和我们刚才说的出入账目那些竹简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它们记载的内容是不同的。左边的这是彩色的，可以看得比较清楚，右边的这些实际上出自我们出版的那几部文物出版社出版的书里面使用的黑白照片，看得相对没有那么清楚了。这种我们后来不断地延续，每朝每代都会有类似的这种名籍，像我们现在讲的户口本，恐怕都是从这里面发展出来的。

刚才大家看到的都是散简，都是一支一支的，我们在书里面印的都是像这样，我们印在书里的每一页都是这么放的。这个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那么原来那些简到底是什么状况？

这个是我们看到的一些汉简。我们可以看到这些简原来是有编绳，有绳子捆在一起的，是有两道编绳，这一边也是有两道编绳，有的时候还会有三道，不一样，但是基本上这些比较细的竹简都是编连成册的，这个是古人当时用的简的状况。这个是我们现在发现的、保留下来的一个在居延地区发现的最长的，保存状况最好的一个册书，一共有77枚简，现在台湾的（“中研院”）史语所的展览馆里面还展览。上面这是正面，是有文字的，后面这是背面。我们看到这个大概是有四个文书组成，这是我拿的它的照片。这个很清楚，它是一个器物簿，它记载了东汉时期烽燧里面保存着的很多东西的名称。因为一会我要给大家用这东西，所以等一会我再给大家传下去，让大家看，这个是我们现在保存下来的最长的、最完整的一个册书。汉代的时候，大量的文书都应该是这样，都是连在一起的。

这是文书展开时候的情况，另外它卷起以后应该是这样，这个是“中研院”史语所的学者们，他们把册书卷起来以后拍的照片，有的是一个侧面的图，一个是从顶上从这面看，另外一方面是从这面看，这样的情况。

大家要知道，我们现在看到整理后的简实际上都是一支一支简，但并不是原来的面貌。我们现在看到的吴简里面也都是这样，原来它们实际是编在一起的。

我们怎么样才能去恢复它原来的面貌，因为我想我们只有恢复出原来的面貌，才能更好地去利用这样一批吴简。我们有一个很好的条件，就是在吴简的竹简这部分里面，四册其实每一册后面都附了揭剥示意图的。这些都是当时挖掘或者是采集简在运回来的时候，他们在整理过程中发现的，有些都是一坨一坨的。因为泥土还是因为原来的简册没有完全散掉，它所保存的这样一些状况。这些是宋少华先生，还有他们的整理者在这个过程中把它们画下来，他们其实也拍了照片，然后在整理过程中又绘制的图。上面当然都有编号，这些编号实际上是为我们的进一步用它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基础。

这些图有各种各样的形状，可以看到保存的状况都不一样。现在发表的这种结构图大概有40多张，至少我们在这四册里面能够看到有40多坨这种东西，各种各样都不一样，有的保存得比较好，可以看到一些简册原来的形状，有些就是半拉的，剩下都是一半了，都是底下的一拨或上头里面的，这些都是比较残缺的了。

我们根据它的内容来看，里面大概是有三类，和我们简里面的主要内容都是完全能对上，有一部分就是名籍了。在一至三册里大概有六坨是这样的，有些就是普通的吏民的名籍；有些是写了这种人名年纪口食簿，我们知道他叫什么；还有的是一种师佐籍，就是一些工匠的名籍。另外一大类就是仓库的出入账目，这里面也有很多了，好几坨，有入米，主要还有出钱的，就是各种钱或米的出入账目。另外还有和水利设施有关的，这是一个关于修得很多水利设施的，当时叫碑了。那种东西的文书有三类。如果要去复原的话，理论上讲都可以复原。但是里面有容易做的，有不好做的，最容易做的就是名籍类的。因为它们在内容上是有关联的。下面我会给大家看的。

我们看这名籍，根据简可以找出一些例子，我们可以看到这是一个《竹简四》里面的一个例子，这是个曼溲里，这一个人叫孙传，“户人”，他就相当于户主了，我们现在叫户主了，他有40岁，然后他这个字应该是刑字了，就是他左脚大概是有问题，被砍掉了还是怎么样，这个是孙传。这个是传的妻子，叫汝，有30岁，“筭一”。然后这是他的儿子，下面这是他的弟弟。你看我用这红字标出来，其实它这个字都是有联系的，能够看出来他们是一家人，他用这个名字的字在前后联系，这些就可以帮助我们去复原这一个家的情况，就是你能找出哪些人是一家人。后面还有里的名字，这是每家的情况，下面这是一个里的整个的情况。这个里一共有50户人，一共有多少个人，然后下面还有一个里魁，叫什么忽的，是由他来记录的。从这些可以看到这个文书上他们名称上的联系，我们会给这些简起一个名字，第一支简就是我们的户主简，叫户人简，剩下这三枚实际上是他的成员，家里的成员简，当然这个有的会多，有的会少了，根据家里的规模的大小了。最后这一个叫户计简。我们下面会用这三个名称，所以大家一会要记一下。这是一种模式的名简，另外一种也是差不多，但是区别是在这后头有些差别。前面也都一样，就是不同的里也是这样，当然会写爵位了，这也是要通过这个名字来体现他们之间的联系，后面也还会有一个统计的简，会讲到这个里一共有多少人。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些细微的差别，我们今天要用的这个和他们的在格式上也不太完全一样。

关于这种名籍的简，实际上从1996年吴简开始发现，到1999年开始出版，2003年《竹简一》开始出版以后就开始有大量地研究，这个研究其实一直到2009年，主要做了三方面的工作：一个是归纳格式和特点，我刚才归纳这些格式其实都不是我做的，很多都是前人，包括日本学者，包括中国学者做了很多工作，都是归纳它的格式和特点。另外一个大量工作就是分析和解释这个名籍出现的各种注记，你像刚才讲的“筭”“事”“并右足”“腹心病”，什么肿胀，很多关于身体上的记载，还有包括大口、小口什么这些，大妻、小妻这些东西做了大量的工作。另外一个是把名籍放在整个历史脉络里面，去认识古代的户籍制度，其实最近若干年也开始有学者在做。另外最后一种，其实最晚出现大概在2009年的时候开始做册书的复原，就复原这种名籍，在这基础上去讨论名籍制度。在这四种的研究里面，我自己觉得，最基础的应该是最后一种，但是这种最晚才出现，长期以来都是做前三种的研究，特别是第二种研究做了很多。这也是吴简研究，包括我自己也参加过这里的很多工作，也发表过文章，这里面我觉得第三部分有很多这种关于册书复原的，我觉得这个才是真正使吴简研究能够上一个新的一个台阶的，很重要。前面很多研究是很初步的，很多都是做了归纳，但如果在册书复原基础上来看，恐怕很多结论都是有问题的。这是关于现有的研究方向。

最重要的是第四类，第四类为什么我觉得很重要呢？因为我刚才给大家展示，原来这些简并不是一根一根的存在，它本来就是连成册书，就像这个，它原来是这样存在的，但是我们研究的时候，因为原来我们没有注意到这个揭剥图，我们也没有去考虑成坨的简，没有去复原的时候，都是拿了一根一根的简去用，然后去归纳里面的格式、归纳里面那些名词的用法，但是没有去考虑它们原来到底是不是在一起的。只有我们把它复原，或者接近复原当时的名籍册书，才能接近历史的原貌，才能获得一种历史的现场感，我觉得这个是非常重要的。这样的话，我们才能知道当时一个册书是怎么构成的？什么是一个册书？这里头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在一起？里面这些东西到底用来干什么的？只有把这个弄清楚了，我们才能够知道这些。我们如果只是简单地去归纳现有的这些零散的东西，得出的很多的看法反而都似是而非。

要怎么复原？很重要的就是依据各卷所附的成坨的揭剥示意图。我要给大家介绍的主要是《竹简二》里面的这一张揭剥示意图。它的编号是二·1661到1799，共139枚简。这个揭剥示意图就是这样，这个图大家可以看，这个是刚才我展示的，那里面没有给大家看到。我找到一个最容易做最好做的，因为这是相对最接近一个册书的原貌，它的上下都比较完整，看起来就比较容易，所以我最早做，找了这么一个。这个册书一共有208枚简，其中139枚是有字的，还有69枚没有字，这个我们后面也会讨论。除了这之外，我还参考了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在同一盆，这个盆是在采集的过程中，它其实是整理者根据当时它们的位置和相互关系把它们放在一起。这一批简在第16盆，大概相当于是1536到2840号，一共有1305枚简都在这一盆，揭剥图的这一坨也是在这一盆里面，这一盆简大部分都是我说的关于名籍的。

按照宋少华的介绍，这些东西就是出土的时候位置基本是集中在一起，所以他们认为它们之间内部的应该是有一些关系的。而我们去看整个它的内容，也确实是有关系的。他在这篇文章里面有比较专门的介绍。当然不只是介绍这一盆，他是把所有的盆号都告诉我，所以这也是考古上很重要的一组信息了，当时在发掘的，在其他简里面都没有披露这个，只是在这篇文章里面披露了。我是在看这一批简的过程中，去找它们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恰恰这里面很有意思，第1798号的两个数字，前面这个数字是表示揭剥图里面对应的数字，大家可以看后面附的揭剥图里面的1到208，这里面是对应。后面的1798，实际上是它在出版的竹简的里面，它的另一个整理编号，这两个号是能有对应，但是不一样。

我们去看这里面有三枚简，其中207简是这枚简，它说是“广成乡谨列嘉禾六年吏民人名年纪口食为簿”。然后下面挨着这枚简是说“广成里谨列领任吏民人名年纪口食为簿”。15简写着“右广成里领吏民五十户”，这些就是表示了一个头和尾。前面这两枚简是表示了这样的一个册书的开头部分，后面的“右”，大家想一想，我们看册书这么摆在这儿的时候，“右”当然是最后写的这个东西，是放在后面尾巴上的。我们再去看册书的时候，大家看这206简和207简是在中心，在中心这个部分，15简是在这儿。大家想象一下这坨文书在打包扔到井里的时候，是怎么把它变成这个形状？有没有同学可以想象出来是怎么样？我拿着就像这个东西一样，这可以说是一个册书了，是怎么把它卷成这样？从哪开始卷？是从尾巴开始卷，还是从头开始卷？大家想想。206、207对应的是这个文书的头，15在尾巴上，所以根据这个文书来看，应该是从头开始卷，就从我的右手这边，我们要竖着看，这是从右手这边开始卷。所以这个头是在最中心，在这一坨的核心部分，这个尾巴在后面。我要给大家介绍一下揭剥图，画的是一个侧视图。这画的面全是按照宋少华先生介绍，这边全是简端，就是简的头，偏头那一面。另外我们仔细看，它画的其实有一面是曲面，有一面是平的。那么按照他的介绍，这平的一面是指有文字的这一面，这个弯的一面，是没有文字的这一面。这个很重要，我原来也看过这个，但是我看不懂，所以后来有一次在北京见到他的时候专门去请教他这个问题，说这东西到底怎么看，他就跟我们讲。

另外一个很重要，他说我们一定要找到中间这个部分，无论是中间还是哪儿，就有一个上下两面是对在一起的。平的一面是对在一起的，那个是芯儿，对着的芯儿，我们要找到芯儿。然后从这儿我们要再去复原，我们要再去找怎么绕的，就是这东西到底是从头往尾绕，还是从尾往头绕，这个是要根据中间这个芯，就是这两个有字的面对在一起的这个地方，从这儿开始。然后我们再去找它的内容，我们根据内容来判断它是册书的哪个位置，是尾部的还是头部的，然后我们再去尝试复原它，我们要拿这些东西去复原一下，看它到底是怎么绕的。我刚才说它其实是在从头部往尾部绕，所以它最后芯儿是保留在了尾部，这样的话我们把它绕了以后，这边就相当于是头的这边，我们再去把它解开，我们要把它展开的时候应该怎么做？应该是大家看这一面，就应该是按照逆时针的方向，像我这画的，按照逆时针的方向这样把它绕开，这样的话都是逆时针的方向去绕，我们就可以从头到尾重新复原。因为你要朝这方面对着你，我们绕的话就要往这边去绕开，这样的话才能把原来的关系复原出来。当然这是理论上，如果是没有挤压、没有扰动的情况，所以大家可以拿这个去试一下。我这儿有一个假的简，但是假的简太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