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同学下午好！我们是来参加徐中玉先生百岁生日庆贺的。徐先生跟山东大学关系不一般，1934年到1937年在山东大学读书。抗日战争爆发以后，山东大学南移，并入中央大学，就是现在的南京大学。1946年到1947年，他在山东大学当教师。

今天我讲的是中国美学和艺术的比较。第一个问题是中国古代到底有没有美学？古希腊说：什么是美？美是比例，和谐，对称，黄金分割；鲍姆嘉通（美学之父）说美是感性认识的完善；黑格尔说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中国古代美都是认识的领域，或者是“具体的比例”的领域，按照这个标准，中国古代很难有美学。特别是美学经过日本asthetik（伊斯特惕克），翻译成“美学”以后，有了漂亮，美，beautiful。在中国文献里找美字很难。西方人鲍山葵有一句著名的话（出自《美学史》）：中国的美学还没有上升到逻辑阶段，中国的美学是没有理论系统的。黑格尔讲：中国的艺术是象征型，是前艺术阶段。按照这个标准，中国古代没有美学。文德尔班是德国哲学家，他说中国古代没有哲学，作为分支的美学当然也没有。

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们5000年、3000年或2500年的文化肯定有我们的美学。因为美学是人的生存方式，艺术的生存方式，古人也有艺术的生成。美学到底是什么？肯定跟西方有通用性，但也有差异。

第二个问题是中国美学的存在方式是什么？存在于什么地方？西方的美学存在于它的哲学著作、理论著作里。如亚里士多德的《诗学》、黑格尔的《美学》、莱辛的《拉奥孔》、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荷尔德林诗的阐释》。中国经典也有。按照宗白华先生的观点：中国的美学除了存在在哲学论著里以外，如《周易》《乐记》，主要存在在各种艺术门类及其有关论述当中。宗白华说研究中国美学的路径跟西方要有差异。西方要研究哲学家的美学论著，中国主要研究有关艺术的论述：乐论、诗论、书论和画论。

首先讲中西美学的比较。中西美学有没有相同的地方呢？肯定有，相同的地方是：什么是美。我把美界定为一种肯定性的情感体验，美不是实体，美不是客观的，也不是主观的，美是一种关系，是和对象之间的一种审美关系，这个审美关系有肯定性的情感体验。在这一点上中西是一样的。

但是在形态上有明显的差异，这个差异首先在哲学观上。中国古代是“天人合一”的思想，西方古代是“求知”的哲学。司马迁的《史记》概括了中国文人的一生：究天人之际，穷古今之变（应为：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天人之际、天人合一是中国哲学的源头，儒、道基本上都赞成天人之际，天人关系。

佛学从印度传到中国以后，也有“人”在里边，不完全是“天”。最近，我去了一趟敦煌，发现1000年的敦煌艺术，一开始是“天”的艺术，后来逐步有“人”，包括耕种、情侣谈恋爱、医药等。正因为天人合一，中国古代的哲学形态是混沌的，主客体是不分的。庄子《应天王》（应为：《应帝王》）有关于混沌的故事，说北海之帝叫倏，南海之帝叫忽（应为：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倏和忽受中央之帝（管辖京城的官员）混沌的多种照顾。倏和忽考虑如何报答混沌，混沌是混沌一片，没有七窍。他们每天给它凿一窍，眼、耳、鼻、舌等，凿了七天，混沌就死了。说明中国古代是混沌一片的，天人不分，主客也不分。

古希腊的求知哲学是一分为二的、认识与被认识的关系，源头与中国不同。中国古代是“中和论”的“天人之际”的哲学，就是镌刻在孔庙门楣上的“中和位育”。“中和”就是天地万物育也，天地处于中和之位，就是阴阳中和。费孝通先生说，“中和位育”是中国古代文化的精髓。

西方古希腊强调比例、对称、和谐、黄金分割。古代希腊是和谐的美学。中国古代的中和的美学，集中表现在一种生命的美学。古希腊是以科学为依据的“和谐论”美学。“和谐论”美学是什么？一个是毕达哥拉斯讲的“和谐”，基本品格是“杂多的统一”，是一种以航海和商业为主的物质的科学的美学。古希腊位于地中海爱琴海，以航海商业为生活方式。宗白华先生讲，测方向的几何学在古希腊特别发达，是有科学的美学。它的“和谐论”美学主要是“整一性”，然后是“秩序、匀称和明确”。温克尔曼将古希腊美概括成“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拉奥孔被蛇缠绕的时候，嘴是半开的，保持了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这是莱辛的阐释。

作为绘画艺术来讲，如果雕塑艺术嘴全部张开的话，成一个窟窿是不漂亮的，只能够半开，有重要的美学原则。《拉奥孔》讲了一个重要的美学原则，不到顶点。鲍山葵将古希腊美概括成“和谐、庄严、恬静”。总而言之，古希腊的“和谐论”美学有三要素——静态的、形式的、和谐的，核心是“和谐”。“和谐论”美学是比例、对称、整一，是具体的美。中国天人合一的美是浑然一体的美。

中国古代的“中和论”美学和古希腊的“和谐论”美学的区别是什么？先讲文化立场。文化立场有两个。第一个是类型说。就是把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相比，是两种不同的类型还是一个线型？如果是线型，那西方文化比中国发展得晚，中国在后面是线型的。但是钱穆先生给梁漱溟先生说两种不同的类型，因为我们的地理环境不一样，经济社会不一样，所以东西方文化、东西方美学是在两种不同类型的情况下产生的。第二个是根源说。研究所有的文化，首先要把它的根源搞清楚。西方文化的根源是古希腊和古希伯来。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录》第一卷说，在欧洲，特别是德国，说起古希腊时，有一种回到家园的感觉。德国人，特别是欧洲人，把整个古希腊作为他的根，他的家园。中国文化的家园在儒、道，以及后来的中国佛教，这是我们文化的根源。

站在两个不同的立场上，来谈中国的“中和论”美学和西方的“和谐论”美学的区别：

第一个区别是不同的哲学前提。一个是天人合一，一个是实体的科学哲学。

第二个区别是不同的民族情怀。中国古代是一种以“人文”合“天文”的东方式古典人文主义情怀，西方的“和谐论”美学是以“数”为最高统一的科学情怀。

第三个区别是对自然不同的态度。中国古代的“中和论”美学是万物平等的，万物一体的。《中庸》说：“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庄子《齐物论》说：“万物齐一。”西方的“和谐论”美学是一种实体的本源论，逻各斯中心主义，是持人类中心主义立场的。普罗泰戈拉说：“人是万物的尺度。”这是从人和万物相对的角度来讲的。

第四个区别是不同的内涵。中国的“中和论”美学是一种宏观的人和自然、社会融为一体的理论；西方的“和谐论”美学是一种微观的事物自身形式的比例、和谐、统一。关键词一个是宏观的，一个是微观的。

第五个区别是侧重点不同。中国的“中和论”美学侧重美与善的关系，西方的“和谐论”美学侧重美与真的关系。这个美与善的关系，在中国的“和谐论”美学里，像吉祥安康。过年的时候，门上要贴福字，福字倒着贴，外国人不能理解。这是两种文化的不同。

第六个区别是不同的艺术范本。中国古代美学的艺术范本是诗歌和音乐，西方是雕塑。

第七个区别是不同的地理经济环境。古希腊是地中海航海商业的经济地理环境。古希腊本身是山地，不适合农业。中国是内陆，农业社会，主要是大陆经济。但现在的中国有绵长的海洋，也是海洋国家。

第八个区别是相异又逐步走向对话和交融的发展趋势。当代，特别是20世纪60年代以后，东西方的美学和哲学逐步走向交融。中国混沌的天人合一的朦胧美或者哲学精神，在工业革命的工具理性时代，不被他们接受，被鲍山葵说成是非逻辑的。在后工业革命的后现代，反而容易被他们接受，受到重视，逐步地交融。

其次讲中西古代绘画艺术的比较。西方写实，中国古代写意。

（一）从用的工具和基本原则来看，国画是一种自然生态艺术，和自然特别近，以自然生态作为特点。西画是科学为依据的艺术。两个关键词，一个自然的艺术，一个科学的艺术。国画的工具是文房四宝——笔墨纸砚，笔是狼毫、兔毫。墨是炭灰，炭烧的，砚是砚台，纸是宣纸。笔墨纸砚都来自自然，西方的画笔是人工制的。国画在魏晋以后以山水为主，西画以人物为主，但也有风景。

国画的创作原则是自然，道法自然，不是平常讲的大自然，不是nature，是自然之道。一阴一阳之为道，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中国的艺术很有意思，太极——阴阳，虚和实，混沌的生命。阴阳之道体现在国画里是动与静，笔与墨，浓与淡，墨与彩，画与白，这里就有阴阳，特别是墨与白。空白在西方艺术里等于无，在中国艺术里，是一种非常重要的艺术元素。它和墨相称，能够在辩证的对立当中体现出生命之力。苏轼的《木石图》，树和石的对比，空白和墨的对比，反映了苏轼作为文人傲然挺立的精神，这种精神是画外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