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镍白铜及其西传:学术史的考察及启示(下) - 中国百科网

中国古代镍白铜及其西传:学术史的考察及启示(下)

主讲人 梅建军

梅建军

英国剑桥大学哲学博士。现任英国剑桥大学李约瑟研究所所长。兼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文明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中国科学院传统工艺和文物科技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委员、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中国传统科技文明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委员、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人文学院科技史与科技考古系学术委员会委员、吐鲁番学研究院研究员、《中国科技史杂志》编委会副主编和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理事会理事。 从事的研究领域主要包括中国冶金技术史、中西文化交流史和科技考古等。

最后更新 2021-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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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世纪80~90年代,《中国冶金简史》,是柯俊教授、韩汝玢教授等编写组编著的,实际上出版于1978年)。这本书的贡献是第一次明确地把镍白铜和砷白铜区分开来。柯先生作为冶金学家,首先指出用砷镍矿炼出镍白铜是不可能的,从冶金学上是解释不通的,所以他判断实际上存在两种白铜,一个是镍白铜,一个是砷白铜。这个观点很快被学术界接受。

      1883年赵匡华先生的《我国金丹术中砷白铜的源流与验证》发表在《自然科学史研究》上,进一步考证了砷白铜作为一个品种,在中国历史上经历了哪些发展阶段。最早出现在哪,元明时期有哪些记载,用砒霜冶炼石铜为药银等,这些都反映了另一个白铜的传统。

      这是我读研究生时在1989年发表的文章(《中国古代镍白铜冶炼技术的研究》),我毕业在1987年,从1984年开始做这个课题。我们读书期间没有要求发文章,可以精心细琢做这篇文章。直到现在,我还为这篇文章感到荣耀,因为这篇文章的确做出了一些创新性的工作。创新,这个词很时髦,当时是说要做出一点自己的工作。这个工作首先是到遗址现场做考察,我到了云南牟定,也到了四川会理,找到了明清时期冶炼白铜的遗址,把样品取回来,找到关于冶炼工艺的文献,找到它的冶炼工艺。在这篇文章里明确地指出,云南白铜是用会理炼出的铜镍二元合金,再掺过黄铜或者是锌,合炼成的铜镍锌三元合金,因为最后调配这个成分的过程是在云南,最后白铜以云南白铜而著称。我把这件事讲给四川会理史志办的杨先生听,他听完后很激动,写了一篇文章,说云南白铜的产地在四川会理。但是他忽略了云南也生产白铜,只不过在另一个县。这几张照片显示的是当时的考察情景。1994年我得到纽约李氏基金会的资助,到剑桥做访问学者一年,这一年写了这篇文章,我的题目起得很大,我后来很后悔,The history,metallurgy and spread of Paktong,《白铜的历史、冶金和传播》,用英文发表在日本《金属博物馆》杂志。1995年,英国学者Gilmour、Worrall发表了Paktong:The Trade in Chinese Nickel Brass to Europe,后来被收到论文集里。这两篇文章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大规模地发表关于传世的白铜科学分析的结果,尤其是Gilmour和Worrall的文章,发表了几十件在英国收藏的白铜化学分析的结果。我的文章只发表了几件,因为我们得不到这些样品。这是《金属博物馆》杂志的封面。

      白铜是很新奇的金属,当时欧洲工匠用白铜生产了一个很新奇的手枪,现在收藏在英国皇家武备库。

      云南学者李晓岑在《白族的科学与文明》这本书里,提到了白铜的传播问题。他赞成白铜的确传到了中亚,尤其提到了一条理由,在印度考古发掘里也发现了白铜,他认为这支持通过西南丝绸之路,通过中国四川、云南传到了中亚。这是书中很有新意的观点。这本书在2004年出版,但他的考察工作做得更早一些。牟定县戍街有一个村子叫白铜厂村,晓岑老师在那地方很幸运找到两块白铜锭。这个白铜锭的分析结果基本上是铜镍的合金。这跟四川会理差不多,当时冶炼出来的都是铜和镍的合金,没有锌,锌是后来加进去。但晓岑老师认为云南炼白铜的技术可能跟四川不一样,所以这是一个问题,有待进一步研究。

      这个阶段最重要的研究论著是Keith Pinn在1999年出版的《中国合金在欧洲》,这是书的封皮。我连着用中文、英文写了两篇书评。英文的书评2001年发表在《东亚科学技术和医学史》杂志上。2005年,我回来以后在这个基础上补充了材料,发表了中文书评,发表在《中国科技史料》(今《中国科技史杂志》)。

      前人关于白铜传到欧洲已经做了很多的研究,Keith Pinn的贡献在哪?首先在伯明翰档案馆找到了一批非常重要的关于马修·博尔顿的档案。马修·博尔顿是工业家、大企业家。18世纪后期,他的工厂里生产了大量的白铜器。他留下很多书信,包括怎么购买白铜原料,生产白铜器卖多少钱等。他是一个古董收藏家,与Gilmour、Worrall合作,对自己收藏的上百件白铜器做了很系统的科学分析。Gilmour只发表了一部分,这部书里发表了所有关于他收藏的白铜的分析结果。1830年以后有了德国银,怎样区分中国白铜跟德国银,在化学成分上有什么差别,这需要更多的化学分析结果来支撑,这个工作是非常重要的。

      Keith还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判断,最早是Bonnin在1924年提出来的。既然中国的白铜从中国大量地输入欧洲,尤其是英国,但在英国海关资料里找不到进口资料,所以他当时推测,所有这些白铜都是走私的,通过海船走私进入英国。Keith通过查阅博尔顿档案,发现档案里特别记录了,博尔顿在伦敦代理人找东印度公司到远东进行贸易的船的船长,跟他们私下交易。这可能是东印度公司默认的一种贸易方式。

      赵匡华、周嘉华出版的《中国科学技术史》化学卷,书里关于前人的所有工作都做了非常详细的综述,而且非常客观,也很严谨。韩琦《中国科学技术的西传及其影响》也有对白铜的一段讨论:欧洲最早明确提到镍白铜的是来华的耶稣会士,18世纪初,由于康熙在全国进行大地测量,传教士被派到云南,有机会见到接触镍白铜,因此加以介绍,1735年刊登在杜赫德的《中华帝国通志》一书中。

      云南省博物馆张增祺先生撰写的《云南冶金史》,新意不是太多,但特别地强调云南古代可能确实有镍白铜,但是把云南省博物馆收藏的所有发白的金属都做了普遍检测,没有发现早于明清时期的镍白铜。他认为所有这些产品都是明清时期的。

      现在做一个简单的小结。

      20世纪10~40年代,非常重要的成果是Alfred Bonnin的专著,这是世界上第一部有关中国白铜的研究专著,非常详尽。后来很多学者的工作都基于这本书的一些记载,包括杜赫德关于白铜的记载,也是最早出现在Bonnin的白铜专著里。我在这用了一个词,“西学东渐”,就是中国学者实际上是通过西方学者关注到白铜历史,才开始关注白铜的,才开始有一些简要的讨论,代表性人物是章鸿钊先生和王琎先生。

      20世纪50~70年代,中国很多化学家,比如张子高、张资珙和袁翰青开始参与,贡献主要体现在明清时期关于白铜产地,从地方志书里关注,比如说《续云南通志》等,还有云南的《滇海虞衡志》。在西方,关于镍白铜,白铜币跟大夏国关系的讨论。最重要的是李约瑟指出四川会理应该是镍白铜的生产中心。

      20世纪80~90年代,我们首先想到的是到云南、四川,到镍白铜的产地,找镍白铜的冶炼遗址、遗迹。这一时期,一方面是把镍白铜跟砷白铜区别开了;另一方面是对它的冶炼遗址的调查。通过遗址考察,我们把它的冶炼工艺搞清楚了。对传世的文物,尤其是在欧洲国家收藏的镍白铜器物进行了一些科学分析和检测。

      通过考察,我有几点心得。第一点,“东方不亮西方亮”“墙里开花墙外香”。白铜在中国是普通材料。比如某个家庭女儿出嫁,送她一个白铜的面盆,很普通,没有神奇可言。可是在西方引起很大的反响。大家认为这件东西实在很了不起,几代人在做仿制工作。这个能够引起一些思考,过去也有学者讨论过,“四大发明”在中国是很普通的一件事儿,在西方人的眼里就变得不一样了,用处也不一样。甚至有一种说法,瑞典学者研究中国白铜促使金属镍的发现,可能跟白铜也有关系。我们找不到很确凿的证据,但是瑞典学者显然是研究了中国白铜,所以镍的发现跟中国白铜应该有关。

      第二点,“学术何必分东西”。我们研究、考察白铜研究历史的时候,会发现西方学者和中国学者往往有不同的关注点。要把一个研究工作做好,最好能把两方面的视角都考虑进去。最有代表性的人物就是李约瑟。他在做白铜研究的时候,对中国文献、对中国学者研究成果都高度重视,一定要全文引用中国学者的工作。他也站在西方比较角度,把西方研究成果包括进来,这种研究是高水平的研究。所以“不分东西”,就是应该把中西研究结合起来,这样才能做出高水平的成果。镍白铜西传,有很多现在也解不开的谜,比如大夏白铜币究竟怎么传过去的?这里关系到中西交流、交通的问题。还有白铜传到欧洲以后,引起那么高的反响,很多的国家包括德国、英国、瑞典都在研究中国白铜,试图仿制出来,这也反映了欧洲人的兴趣,也是我们应该借鉴的地方。

      第三点,“文献不论古与今”。我们过去一说做文献研究,可能都强调古代文献。事实上我在1989年发表的那篇论文中,最重要的两篇文献一篇是地方志,另一篇是近代的矿冶调查,这是于锡猷先生的《西康之矿产》,出在1940年。这是矿冶的文献,一般历史研究学者不会关注。这篇文章在中国地质档案馆里,是没有发表,但是非常有用。比如《会理县志》记载,用了青黄两矿,把它搭配,青矿就是镍矿,黄矿就是铜矿,这两种矿炼出的铜镍的合金。30年代,于先生到四川做调查的时候,当地老人告诉他铜镍合金是怎么炼的,他记了下来。整个过程非常复杂,不断地焙烧,去掉硫,再冶炼,再配铜,再冶炼,再焙烧,反反复复,有的说反复要达九次。因为找到这篇文献,我们才了解到,古代白铜看似很简单,实际上是经过了大量工艺的劳作才做出来。

      第四点,“学问岂止在书斋”。我们以为做研究找几本书,找到文献,梳理一下,就够了。其实真正有价值的工作往往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我到了云南牟定的白铜厂,找到了这个遗址,考察完了,在附近山上转悠,看见这块墓碑,墓碑上说,“大人原籍江西吉安府安福县人氏”,“至县邑之东经营妈泰厂”,这个死者是妈泰白铜厂的创始人。找到这个人的墓碑,完全是很偶然的一件事情。如果不到那儿,找不到这个东西。到下面做调查,很多事情都忘记了,但有些记忆永远不会忘。记忆青睐臭虫,是因为我在四川会理做考察的时候,住在会理黎溪乡。在乡公所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全身是疙瘩,被臭虫咬了。

      到了英国,我结识了两位对我的研究帮助非常之大的人,一位是Eldon Warrall,一位是Keith Pinn,这两位是古董收藏家,不是学者。他们家里收藏有白铜,对白铜有很强的兴趣,所以做研究。Eldon研究白铜,提交了一篇博士论文给牛津大学,取得了牛津大学博士学位。这两位都不是天生的收藏家,是因为他的父辈收藏白铜,他们继承了下来,但是他们不满足做一个古董家,进行研究,得出很多心得。

      第五点,“学无止境生有涯”。我研究快30年了,还在研究白铜,因为有些事到现在还没有搞得很明白。

      我对镍白铜的研究展望。还有很多的问题值得研究。

      第一个问题,早期含镍铜合金的发现及意义。我们觉得铜镍合金或者是白铜一定出在西南的云南、四川,但随着我们不断有新发现,这种定型的认识慢慢地可能会有一些变化。具体怎么变?我不知道。不仅在中国,在巴基斯坦的塔克西拉一个遗址里也发现公元前5世纪的铜镍合金。所以铜铝合金恐怕不见得只有中国古代才生产。但为什么没有流传下来?为什么昙花一现?好比大夏白铜币,只有三个国王使用、发行,之后就没有了。所以这件事也值得研究,这纯粹是学术好奇心驱动的兴趣。

      第二个问题,镍白铜的产地问题。产地问题值得再做进一步的深入研究。因为80年代、90年代到云南、四川做调研的时候,还是很粗略的,很多问题没有考虑到,当时因为用胶卷照相,也很心疼钱,舍不得照,所以现在也找不到几张照片。现在有了数码相机,应该到那儿多照点照片回来,这个遗址是什么样。白铜厂遗址,我现在找不到一张照片,是很遗憾的。

      第三个问题,镍白铜传世实物的收藏和研究。现在所有传世的白铜器物,大部分都在欧洲,美国也有一些,中国没有一家博物馆有,包括云南省博物馆。能不能把白铜器收集起来,做陈列、展览,让大家意识到白铜不是普通的金属,我们也能认识到它传到欧洲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大的作用。我相信是会有的,只不过我们的研究还没有做到这一步,还没有引起学界,尤其是博物馆界、考古界的足够重视。我希望下一步的研究里能得到提升。

      第四个问题,西传的问题。西传的问题做了很多,但是大部分的研究都集中在西文,包括英文、法文,德文。德国银怎么做出来的,我们实际上并不是很清楚。尤其是镍的发现跟瑞典的矿物学家研究中国的白铜,究竟有没有关系?我们是否能够把这种研究推进一步,这些都值得考虑。

    分集列表 (共2集)

    课程简介

    镍白铜是世界上最早出现并得到广泛应用的含镍铜合金,是中国古代科技史上的一项重要发明。

    在本次讲座上,梅建军教授首先为大家介绍了什么是镍白铜,然后以镍白铜西传欧洲的历史为引子,对中国白铜输入欧洲及欧洲仿制白铜的历史做了详尽介绍。

    接着,梅教授通过镍白铜历史研究的三个阶段(20世纪10~40年代、20世纪50~70年代、20世纪80~90年代),介绍了有关镍白铜研究的学术史,展示了几代中外学者为揭示镍白铜及其对世界的影响所做出的贡献。学者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古代镍白铜的起源、产地和冶炼工艺,以及关于大夏白铜币的争议等问题上。

    作为镍白铜研究者之一的梅教授,通过多年对镍白铜的研究,自己也总结了五点心得:一是“东方不亮西方亮”“墙里开花墙外香”,二是“学术何必分东西”,三是“文献不论古与今”,四是“学问岂止在书斋”,五是“学无止境生有涯”。

    在历代学者的努力下,有关镍白铜的研究已经取得了不少学术成果,但与此同时,也存在不少有待解决的问题,如早期含镍铜合金的发现及意义,镍白铜的产地问题,镍白铜传世实物的收藏和研究,等等。

    (视频拍摄于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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