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释、道对中国古代艺术的影响(下)
老师:儒道之外,对中国文化有影响的,还有佛家。同学们对佛教有什么理解?
学生:说到佛家,我首先想到两个故事,一个是唐僧取经的故事,还有一个是六祖慧能的故事。首先说唐僧取经的故事,他们取经,说明佛家不是本土的。他们在取经的过程中受到一个接着一个的磨难,说明在佛家看来一切都是苦的,甚至生也是苦的,在这些苦的过程当中,需要不断地磨练自己,最后能坐化圆寂,涅槃重生,摆脱六道轮回,这就是佛家最终要做到的事情。其次说慧能的故事。他那些禅语是一种直觉,也是一种灵感,是不可以说明白的,也不必要说明白,它不是理性的,我们的理性是无法捕捉到这些东西的。佛家的种类特别多,像禅宗、净土宗,能够适用于社会各个阶层,从侧面看也是一种不平等。
老师:请坐。这个同学说得很好。佛家是外来的宗教,是所谓的西域,也就是印度、尼泊尔,印巴次大陆这个地区传到中国来的。佛教在产生之初也是以一种批判和解构的姿态出现的。只是它批判和解构的对象不是代表宗法制度的儒家,而是代表种姓制度的婆罗门教。四大文明古国中除了中国之外,还有印度,但是印度文明古国最初的意识形态结构,不是佛家,而是婆罗门教。
婆罗门教是一种特殊的宗教,强调种姓制度,把人分成四大种姓,包括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不入种姓的人。它认为不同种姓的人应该享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和职业方式。婆罗门是意识形态的制造者,主要是一些僧侣组成,一辈子不生产不劳动,天天给人做法事。刹帝利是管理者,是军人、政府官员,也不生产不劳动,天天管理这个社会。吠舍是商人,管理社会的经济。首陀罗是做农业生产或者更低贱的杂务。按照婆罗门教的规定,人跟人之间是有差别的,这个差别是由你的灵魂、你的出身决定的。按照这个观点,每个人出生在不同的家庭,是因为你的灵魂前世做了好事和坏事。前世做了好事,就会投身高种姓的家庭,前世做了坏事,就投身低种姓家庭。这辈子是要为下一辈子活,这辈子遵守婆罗门的教义,按照婆罗门的礼法而做事,下辈子可能会投到高种姓的家庭。反之就会沦落下去,变猫变狗。
这个观点在人与人之间建立了一种非常复杂的等级制度。有些人生活得非常优越,有些人生活得非常低劣,这也是对文明的建构,建构出不同的人的生活方式,不同的等级制度,比儒家的建构更残酷,更异化。
儒家讲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但是君臣、父子之间还是可以沟通的。但婆罗门教更严酷。如果婆罗门在街上走路,其他贱民见了要躲到旁边的壕沟里,趴在那里,不能让人家看到。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是污秽的,不能让高种姓人看到,玷污他们,这种异化是非常严酷的。为什么会形成这个等级制度?由于时间久远,后来学者猜测当时印巴次大陆本土文明,也就是哈拉巴文明没有建立起来,外来的从北部来的雅利安人入侵到这里,雅利安人主要是一些男子,他们和当地的土著女人结婚,生了孩子,出现了混血,但是当混血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们就不愿意继续混下去了,要保持自己种姓的高位,于是制定了这样一套意识形态,产生了婆罗门教。
不同的人要享有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人之间不能相互通婚,把固有的权利固定化。这个研究主要通过两个方面:一个是从语言学的角度测定,现在印度土著语言中间有一些雅利安语言。另一个是从体质人类学角度,认为现在的印度人有雅利安人血统。李斯累曾经做过一个有意思的实验,在孟买测量当地刹帝利、首陀罗、吠舍、婆罗门的鼻子,当测量的人数越大的时候,他的统计效益就出现了,最后得出的结果是非常惊人的。印度人鼻子的宽度和他的种姓身份成反比。越是种姓高的人,他的鼻子越窄越高,越是种姓低的人,他的鼻子越宽越低。这在很大程度上证实了人们对早期社会的猜测,雅利安人入侵印巴次大陆,导致了这套东西。这套东西也是文明的需要,因为文明出现了阶级压迫、阶级剥削,要维护这个等级制度,所以制造了这套文明。
这套文明和儒家的建构一样,也有很多规则,比如不同种姓的人不仅不能通婚、共食,而且在祭祀活动中所处的地位也明显不同。例如婆罗门在妊娠后的第八年即可以举行“入门式”,刹帝利要等到第十年,吠舍要等到第十二年。又如婆罗门的木杖长达发端,刹帝利的木杖长达前额,吠舍的木杖仅及鼻端。这种不一样也是一种礼制,这种礼制和儒家的建构有些类似。人与人之间通过不同的礼制表达自己的身份。这个东西显然有文明的需要,也有异化的可能,所以出现了“解构”。
针对婆罗门教的这套理论,出现了新的宗教——佛教。佛教在当时印巴次大陆出现的时候,是在野反抗现有文明的宗教。针对“婆罗门至上”的观念,佛教提出“众生平等”。它是一个没有庙宇、没有献祭、也没有祭司的活动。
作为一种解构,佛教最初主张过简单、质朴甚至贫穷的生活。有一种僧侣叫“托钵僧”,托着一个容器到处乞食,要过一种非常简单、非常素朴的生活。
佛教最初不分种姓,以入教先后为序。人到了佛门以后,不再是原先的人,不再是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大家一律平等,只以入门先后区分谁是师兄谁是师弟。这套宗教显然是对婆罗门教等级制度的反抗。
佛教也企图“解构”语言,“解构”语言的意义,包括慧能也是这样,对现有的语言进行颠覆。与婆罗门教神化《吠陀》经典、垄断宗教信仰的文化努力不同,佛经不仅用当地的“雅语”的梵文进行书写,而且用当时的“俗语”的巴利文进行传播,甚至为了使那些不识字的人也可以接受佛教思想,又提供了手转经筒、口念六字名号、吟诵六字大明咒等非常简单的方式,不认字也可以信教,推推经筒就相当于念经。一些旅游地方可以看到,推上面写着经文的经筒,经文转了,就说明念经了。婆罗门教垄断语言是不对的。佛教本身只要我们一心向佛,念没念经都不重要。只要我们心有了,心诚了,心诚则灵。
佛教比道教解构得更加彻底。正如婆罗门教所导致的异化比儒家更加严重一样,佛教解构文化符号的努力比道家更加彻底。道家只主张回归自然,“道法自然”,毕竟有一个归宿,佛教甚至要超越人生的苦难,到一种“涅槃”境界,其“四大皆空”的思想甚至没有给感性的生命留有任何的余地。它认为这个世界本身是苦难的,超脱这个苦难不再进入六道轮回,反而是一种解脱。这种解脱是非常彻底的。
早期的佛教甚至不相信有所谓灵魂,它认为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是苦难的,我们要超脱这种苦难,要追求一种空的东西。佛教有很多派别,可能很多理论,但是有一个理论是共同的,就是“缘起说”。佛教认为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有条件的,相互依存的,没有“自性”的。比如说一个人,你的存在,你以为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实际上你的存在依赖于很多因素,任何一个因素不存在,你就不存在。比如没有空气、没有水、没有阳光,你就不存在了。很多存在都是互相依赖的,任何存在都不是孤立的、圆满的、无条件的,都是有条件的。早期的佛教甚至不承认“灵魂”的存在,这种学说虽然对婆罗门教有巨大的解构作用,但其解构陷入一种空、幻、寂、灭的境界。这种解构是非常彻底的,彻底到以至于解构完了,什么都没有,诸法皆空。
这种“诸法皆空”的思想,传到中土以后,和众生的思想发生矛盾,中国人很难接受原始佛教这样一种彻底的解构。所以佛教进入中国以后,也有很多问题,包括与世俗政权、老百姓的生存方式和信仰方式、自身理论的“重构”问题。为了使中土人能够接受佛教,佛教在追求“涅槃”的同时,又发扬了婆罗门教的轮回思想。佛教讲究轮回,最源头的轮回思想是婆罗门教的。为了给轮回的思想提供理论根据,佛教在否定“自性”的同时又承认“佛性”的存在。任何事物都是“缘起而性空”,连“自性”都没有,哪来的“佛性”,但为了能够让人们在苦难的世界上活下去,佛教在倡导“无常”的同时又承认“名色”的意义。
佛教解构到底以后,要重新建构,讲究“色”与“空”的关系。佛教所谓的“色”,泛指一切能够触及感官的经验世界,组成这个经验世界的万事万物都是有形状、有功用的,但其形状、功用背后没有一个恒常不变的主宰,又是“空”的。佛教所谓的“空”,并不是在诸色之外有一个绝对空寂的存在,恰恰是让人们在诸色之中领悟到它的存在,“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就是所谓佛教的辩证法。佛教追求的是“空”。每个人都不要执着于我的义务,认为我是一个独立的完美的存在,其实我的存在和万事万物的存在都是有条件的,都是“缘起而性空”。怎么理解“空”?不能从绝对的“空”,无任何东西的空间去找“空”,恰恰是在观察万事万物,在有形有色的世界中体味背后的“空”。我们看到了人的生老病死,看到了背后一切的秘密,理解了“空”。佛家是在“色”中理解“空”,“因色而悟空”。
“因色而悟空”的思想显然对艺术有影响。如果只承认“空”不承认“色”,就不可能有辉煌的庙宇,优美的佛像,动人的壁画,曼妙的音乐;反之,如果只承认“色”不承认“空”,这些艺术作品也会流于感官的享乐和刺激,失去佛教的内涵和意义。“色”与“空”的辩证关系,不仅造就了大量不同于儒家也不同于道家的佛教艺术,而且指向一种既不同于儒家之写实,又不同于道家之浪漫的新的艺术追求——意境。佛教的思想对中国古代非常核心的艺术观念或者说美学观念有帮助,这种观念叫意境。
中国古代讲究意境和佛教的“境界说”是有关系的。佛家将人的眼、耳、鼻、舌、身、意称之为“六根”;将“六根”获得的色、声、香、味、触、法称之为“六境”;将这“六根”和“六境”所构成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称之为“六识”;又将“六根”“六境”“六识”总称为“十八境界”。这些“境界”既是主观的又是客观的,既是真实的又是虚幻的,既是有限的又是无限的。这种人生“境界论”的思想,显然对艺术“境界说”的理论有着直接的启发意义。一个作品既有意又有境,意是主观的,境是客观的,意是无限的,境是有限的。艺术要通过有限的感性形式获得无限的意味。艺术不仅仅提供写实的文本,要在文本的背后开拓无限的想象和情感的空间。这个思想在中国古代艺术中是至关重要的,显然是和佛教有关。
佛教主张有“三种境界”,第一种是“凡夫之境”;第二种是“初悟之境”;第三种是“成佛之境”。“凡夫之境”就是说凡夫俗子的欲望太强烈,他用观念的“六识”干扰原本清净的“六根”,无法保证“六境”的纯洁、完整。一般的人欲望太多,看什么东西都是从自己的欲望出发,比如看一个东西,一个作品,先看它值多少钱,能否占有它。这种思想、观念、境界达不到艺术的境界。“初悟之境”,到了这种境界,人的心性比较平静,能够像一面镜子一样映射出较为清晰的周遭世界。我们放弃了个人的欲望,比较冷静地、松弛地、客观地来看待这个境界。但这还不够。“成佛之境”能够进一步“因色悟空”,从五彩缤纷的大千世界中洞彻宇宙的本来面目。在唯识宗看来,人对于外物之境,人对于其认取对象的执着有着极强烈的、旺盛的欲求,“境”成为唯识宗破除“识”执的契机与入口。我们通过艺术的境界,通过“色”的境界悟到的是“空”,到了“成佛境界”。艺术境界不要执着于眼前的有限时空,要超越这个时空,达到一种无限的境界。
从佛家的“境界说”到诗家的“意境说”,基本上是唐代人完成的。与佛教的“因色悟空”的路径不同,艺术家则要达到“思与境偕”(王昌龄)和“境与意会”(苏东坡),即通过有限的“境”获得无限的“思”,通过客观的“境”而启迪主观的“意”。在这里,艺术家虽然不指望通过“境”之“色”来破除“识”之“执”,但同样需要采取一种超越功利的“静观”的态度来审美。不仅如此,佛教的虚幻世界和艺术的虚拟世界也有着极为相似的内在联系。佛教要“因色而悟空”,艺术家叫“因境而会意”。真正的艺术品应该是有一个深层模式。我们看到的有限的语言、形状、颜色、形体,背后有一个无限的想象空间,否则不是一个好的艺术作品。这对于深度空间的发掘,显然是“意境说”所努力做到的,“意境说”在这一点的努力显然跟佛教有关。
王昌龄《诗格》说:“诗有三境:一曰物镜,二曰情境,三曰意境。”作为“三境”中的最高境界,“意境”既包含了客观景物的外在模拟,又囊括了主观意志的内在抒写。与此同时,它既超越了外在的“物累”,又超越了内在的“情累”,从而真正达到了主客相融、内外统一的境界。有了这样一个境界,儒家、道家之外,又出现了对我们民族艺术创作有非常贡献的佛教。
儒家从维护文明秩序的角度出发,以“建构”的方式来装点逻辑化、秩序化、符号化的美学世界。道家从反抗异化现实的目的入手,以“解构”的方式追求一种非逻辑、非秩序、非符号的审美天地。而佛家则从人生觉悟的高度出发,以“重构”方式来创造一种具有深度的模式的审美意象。所以儒、释、道各有各的贡献。
儒家的努力是一种从无到有、由简而繁的过程,其追求的是“充实之谓美”“不纯不粹之不足以为美”的境界。道家的努力则是一种删繁就简、去蔽澄明的过程,它追求的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的境界。佛家的努力则是一种外繁而内简、似有而实无的过程,其追求的是一种“明心见性”“因色悟空”的境界。理解了儒、释、道三家对中国美学的贡献,才能够对中国艺术有全面的理解。
课程简介
本次课程由山东大学的陈炎教授主讲,主要从儒家的“建构”、道家的“解构”和佛家的“重构”方面,来论述三家对中国古代艺术的影响。
关于儒家的“建构”,陈教授从“儒”的含义入手,引出孔子以“仁”释“礼”的理论,强调儒家为建构礼乐文化所进行的历史性努力。
关于道家的“解构”,陈教授从道家对外在的文饰、内在的法则和语言符号体系的解构等方面进行解读,指出与儒家建构一套礼乐的符号系统不同,道家是要把这套符号系统给“解构”掉,回到一种简单的、素朴的、自然的生活状态。
儒、道这种相反相成的关系,在艺术上出现了一种“儒道互补”的状态。
关于佛家的“重构”,陈教授先追溯了佛教与婆罗门教的关系,指出佛教最初解构的对象是代表种姓制度的婆罗门教。佛教的解构也体现在文饰、法则和语言符号体系等方面,但佛教“诸法皆空”的思想,使其解构文化符号的努力比道教更彻底。
为了使中土人能够接受佛教,佛教开始“重构”自己的理论,讲究“色”与“空”的关系,形成“因色而悟空”的思想,并产生“境界说”。佛家的“境界说”对艺术的“意境说”影响深远。
总的来说,儒家从维护文明秩序的角度出发,以“建构”的方式装点一种逻辑化、秩序化、符号化的美学世界。道家从反抗异化现实的目的入手,以“解构”的方式追求一种非逻辑、非秩序、非符号的审美天地。佛家从人生觉悟的高度出发,以“重构”方式来创造一种具有深度模式的审美意象。
(视频拍摄于2013年)
- 儒家思想中“儒”的含义
- 孔子是以“相礼”谋生的吗?
- 什么是“制礼作乐”?为什么要制定这种制度?
- “礼”作为一种符号的意义
- 孔子以“仁”释“礼”
- 儒家为什么认为“礼乐”能够治理国家?
- 孔子建立的礼乐文化的弊端
- 如何理解道家的“解构”?
- 道家的“解构”层次体现在哪些方面?
- “儒道互补”的美学意义
- 婆罗门教的种姓制度
- 婆罗门教为什么会形成等级制度?
- 婆罗门教的“建构”与“异化”体现在什么地方?
- 佛教是如何“解构”的?
- 佛教的“空”
- 佛家是怎么论“色”和“空”的?
- 佛教“因色而悟空”的思想对艺术有什么影响?
- 佛教的“境界说”与艺术的“意境说”
- 佛家的“三种境界”
- 从佛家“境界论”到诗家“意境说”的演变过程
- 王昌龄的《诗格》是如何解说“意境”的?
- 儒、释、道三者思想境界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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