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慰安妇”制度的真相——以档案史料为中心(四)
下面我们来看看几个个案,受害者的个案。这两张照片是1999年左右发现的,发现的地方是西南边陲腾冲。腾冲是云南的一个地方,这两张照片怎么来的?当时的日军他到慰安所去,他还带了照相机去拍裸体的慰安妇,然后拿到腾冲县城(今腾冲市)唯一的照相馆去冲印。这个老板姓熊,他一看这个照片,非常有心,他就复制了一套放在屋梁上面。一直到20世纪七八十年代“文革”以后,他才把这个照片拿出来给他的儿子,所以他的儿子把这个照片捐献出来,总的来说还是比较清晰。这位妇女就是这一位,然后再看,也就是这一位。这张照片是在什么地方?是在美国国会图书馆,是美国的随军记者拍的,拍了以后就拿回美国。时间是1944年9月份,地点是云南龙陵的嵩山。当时是一个放牛郎,看到有几个妇女,其中还有一个怀孕的这个妇女,就去叫中国的远征军来。结果中国的远征军就跟他们一起拍了这张照片。但这位妇女在哪里一直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后来活下来没有也不清楚。
2000年我刚才说的东京的民间法庭审判的时候,正好云南的这一位调查者也跟我一起去了,手里面拿着这个裸体的照片。然后我们看到朝鲜的代表团在控诉日本政府的时候出现了这张照片,有一个老太太在台上作证,这个老太太下来以后,我就问她,我用日语,我不会朝鲜话,我用日语问她。因为“慰安妇”遭受的苦难很早,她大概是1940年左右到南京,然后1942年到了缅甸,再到了腾冲,1944年9月份,在龙陵被远征军解放,所以她时间很长,所以在慰安所里面就逐渐地懂了一些日语。所以她说这个人就是我,就是她自己,她承认。
这一张是我后来到平壤去看她,这张照片已经是10多年前了,当中这一位老太太就是,这个朴永心。那么我问她,你肚子里边的孩子后来怎么样?她是被送到了中国军队的陆军医院,后来流产了,流产以后按照她的意愿送回国,就回到了平壤。2003年的时候我邀请她重返中国,我们做了一个调查,她当时身体还不错,就是朝鲜、日本、中国三国调查。这就是她受害的第一个场所,就是南京原总统府对面,一个叫利济巷的地方,这幢房子。当时她就自己一个人走上去,上去以后往东走,走到第19号房间,这就是她当年受害的地方。这一张照片是在嵩山最后她被解放的地方拍摄的。2005年,9年前她去世了,去年这个利济巷慰安所,南京市决定保护。今年他们正在建一个陈列馆,这位老人就是当年发现她的放牛娃,所以这两位老人还在云南又见了一面。一些电视工作者拍了一个纪录片,这个纪录片其实也是很感人的。
我们,因为发现了这些受害者,她们大多数生活很贫困,年岁很大,而且大部分人没有生育,没有生育在中国生活是很困难的,没有孩子,是吧?所以我们从2000年开始援助她们,现在每个人每年我们援助生活费是5000元。5000在上海北京的话生活很困难,但她是在农村地带,一个月400块,可以买粮食,买一些蔬菜,能够温饱。不过我们因为只是老师,只能够有这点能力,这个过程当中我也动员过好多,包括慈善基金会等等,中国红十字基金会,最后他们都转身而去,都没有实施援助,这个真的是很遗憾。我这里说我第一次到山西,看一个尹玉林老人在一个窑洞里面,她就住在一个山洞里面,我当时给了她2400元,两年的援助金。她看,她拿了24张一百块的钱,她说我一辈子都没看到过那么多钱,她给我们下跪,所以我们也是心情很不好过。这也是看到她们这样一个境遇,感觉到应该把这件事情做到底,现在只剩下20个人,所以这个对我们来说也应该是能够完成。
像这位李秀梅,这个老人也是很惨,她被抓的时候还是很小,她妈妈双目失明,她父亲为此而死,然后她身体彻底搞坏,战争结束以后她结婚了,但是一直没有生育。去年4月10号她去世了,在山西盂县一个山沟里面。这些年我们还做了一件什么事情呢?就是公证。这些老人总有一天要离开人世,我们去找了国家公证处,就让他们把受害的事实能够公证下来,就做了这样一件事。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公证,因为财力、人手,还有公证处的态度,有些地方很成功,这一张照片就是,这一位就是朱巧妹。我们当时找了上海的静安区的公证处,这位是公证处的负责人,我们一起就到她家,而且她的孩子,这是他的大儿子,很支持。她的大儿子是新中国第一代飞行员,很支持他母亲的这样一个义举,站出来揭发日本的暴行这样的一个事。
第四点是“慰安妇”问题与国家记忆,也是跟我们档案系统有关系。去年我们国家申请两个世界记忆遗产名录的项目,一个是“慰安妇”档案,一个是“南京大屠杀”史料,这都是档案部门做的。当时我建议中国政府就是申请“慰安妇”档案成为世界记忆遗产名录,后来得到了政府的支持。我们主要利用了6个档案馆的档案,中央档案馆、辽宁档案馆、吉林档案馆、黑龙江档案馆、南京市档案馆和上海市档案馆。其实还有一些档案馆也有,其实这个是很多的。去年6月份,有记者问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问她就是中国是不是申请了这两个记忆遗产名录的项目?华春莹表示了肯定,所以记者就找到了上海和南京。我也接受了一些采访,特别是6月18号的《文汇报》,他做得很好,做了4版,就是“慰安妇”档案申遗,包括那些图片,非常精彩。
这个当中我们提供了一些这个照片,譬如说这张照片,就是我前面说的那个军医麻生彻男拍摄的,地点在什么地方他写得很清楚:江湾镇万安路。然后我当时就拿了这张照片到万安路去寻找,最初找不到,因为看不出哪幢房子跟它外面(一样的),进门的地方肯定不一样,这么多。后来我们找到了几位老人,他们说,这里确实是有日军慰安所。哪一家有?我们就找到了江湾镇的警署,公安派出所。我后来跟他们说明来意以后,他们有个负责人同意我到里面去走走,否则的话一般的他是不准的,对吧?到警察署去干吗?一个房间一个房间都要看,结果我在二楼就看到了栏杆上的窗花。你看完全跟这张历史照片是一模一样,看得清楚吧?这个放大了以后就不是太清楚了,非常清晰的,完全一样。所以通过一些档案、地方文史资料、见证人的口述以及这一幢房子我们可以认定,万安路的慰安所就是这一张照片上的。
所以大家可以看到日本当时还贴了一副日语的对联,意思就是“热烈欢迎圣战大胜的勇士,请接受奉献身心的大和服务”,就是日本女子的服务,这是很少有的,在整个亚洲的慰安所当中很少有。这一张也是日军拍的,你看,这个也是一个慰安所,但这个地方,到目前为止,我还不能确认是什么地方,还不能确认,因为没有更多的材料能够来证明。
第二小点,我们就是建立了资料馆、陈列馆、纪念馆和网站。2007年的时候,我建立了中国“慰安妇”资料馆,我是很希望把这个资料馆建到大一沙龙,世界上第一个慰安所遗址去,但是很困难,里面现在还有50多家居民还居住,动迁费就不得了,我估计要好几亿。所以我先在我们上海师范大学建立了一个这个资料馆。资料馆开馆的时候,我邀请了3位,这位就是万爱花,这位是韦绍兰,这位叫林亚金,海南的一位黎族大娘,现在也去世了,在三亚边上。
这20年来,我们出版了很多的书和论文,其中我想(说),这一本书是英文写的。我和我的夫人陈丽菲教授,以及美国的一位邱裴裴教授,我们三个人合作。这本书出版过程非常曲折,最初的审查员看了以后说很感人,这个故事闻所未闻。最后一个审读员说,这本书在美国出版,会影响到美国和日本的关系,他们就不出了。于是我们又换,叫加拿大的英属哥伦比亚大学,这所大学也是名校,叫UBC,它的出版社接受了,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本书。刚刚出版以后,牛津大学出版社、香港大学出版社又出版了相同的英文本。所以现在这本书有3个版本,这个在我的研究历史上是第一次碰到。而且我接待了好多像法国《世界报》,英国《金融时报》等西方主流媒体,他们都是拿了这本书来找我,就是看了英文版的中国慰安妇的故事,他想知道真相就来找我们,所以我想这个研究非常重要。
这个就是我们“慰安妇”资料馆的情况,现在全世界还是不多的,有一个在首尔,有一个在东京,有一个就在上海师范大学。这两年我也推动了在各地保存这些慰安所遗址,我们建立了两个,一个就是龙陵董家沟慰安所遗址陈列馆,就是朴永心可能待过的地方,因为不能有更详细的资料。还有一个是最北面,中俄边境,黑龙江孙吴有一个关东军的军人会馆,那是个很大房子,有4000平方米,当中就设立了司令部和慰安所,司令部旁边就是慰安所。过去还有个老人在生活着,现在也回到韩国去,这个老人就在这里面受害。这就是董家沟慰安所遗址陈列馆,在地下挖掘的时候,挖出来好多日本产的那些生活用品,当时慰安妇用的东西。
以上我用大量的档案为中心的各种各样的资料表明,在二战时期,日本政府及其军队确实是共同建立了一个“慰安妇”性奴隶制度。这个制度埋葬了很多的受害者,我们认为大概有40万人受害,其中20万是中国妇女,16万大概是朝鲜半岛的妇女,2万是日本妇女,还有两三万,或者更多的是东南亚的妇女。可能大家会问东南亚这么大,怎么会这么少?因为很多的朝鲜妇女不是在中国受害,就是在东南亚受害,日本的也是这样,运到东南亚去,还有中国的妇女也运到东南亚去。当然也有土著,就这样的一个结构。
70年过去了,日本实际上还没有很好的反省,我们所发现的这些幸存者,我想我们应该关爱她们。特别是在中国,现在人们一般的生活水准都大大地好转,都是小康社会,但这些老人身心两方面都陷入一种困境。年纪很大,没有子女,或者只有一个养子,有的养子、养孙子对他们很不好。我们送钱的时候像搞地下斗争一样,当地的调查员明确说,你不能当着他养子的面把钱给她,养子肯定要拿走。甚至于有一次,有一个亲生儿子,受害者亲生儿子当着我们的面,他怎么说?他说妈妈你年纪大,你这么多钱,我来帮你保管。这个话语说了以后,我们外人又不能指示说你不能,对吧?他是以这个名义。事后有人跟我说,你们走了以后,这个钱都是他们的。所以我们在有些地方给调查员钱,比如说我们5000块寄给调查员,这调查员也很辛苦,每个月给她送400块钱,让她每个月可以得到钱,购买她所需要的生活用品。
所以我想这个事情,我们自己、政府、社会、企业、个人怎么善待这些受害者?因为战争过去这么多年,其实“慰安妇”只是战争遗留问题的一个方面,譬如说有细菌战,有强制劳工,有毒气战,有大屠杀受害者,有很多战争的受害者,大多是生活比较贫困,现在南京做得很不错。南京的大屠杀的幸存者,当时被刺伤的,或者家里人被杀的,他们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和地方政府建立了档案,定期给他们援助,我认为做得很好。所以我们对这些幸存者,应该在她人生最后的时刻要给她更多的关爱,当然我们现在也有一些市民、年轻人会去。
这一个是中国清华大学的一位雕塑家所雕塑的一个中国“慰安妇”的小样,还会修整,但雕得很好。中国现在跟韩国的雕塑家们正在合作,因为在首尔的雕塑,它是一个朝鲜的妇女,然后旁边是个空的座位。现在我们的创意是把中国慰安妇坐在第二张椅子上,第三个再是个空位,然后我们再去找一个,比如说菲律宾的受害者,我们把她坐在第三个位置上,再去找一个荷兰的受害者,坐在第四个位置上,这样能够延续下去,这个雕塑还没有最终完成,还在创作过程当中。这样的话,就是从新闻的报道的角度来说,可能会吸引更多的眼球。
好,我的报告就到这里,谢谢。
课程简介
苏智良教授作为“中国慰安妇问题研究第一人”,自1992年起,一直从事“慰安妇”问题的研究。虽然目前日本政府否认曾建立“慰安妇”制度,但是大量的档案资料证实了这一制度的存在,“慰安妇”问题也在国际上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
现存的照片和档案资料显示慰安所首先在上海和东北地区出现,然后逐渐推进到日本军队占领的中国各地,最终覆盖东南亚的大部分地区。
苏教授展示了日本建立“慰安妇”制度的历史证据。日本政府文献、日军建立与管理慰安所的文献、日军老兵回忆以及受害者的控诉等资料,均表明“慰安妇”制度的管理是成熟且全面的,进而揭示了建立这一制度与日本政府和日本军方有紧密的关联。
最后,苏教授介绍了近年来国内学界关于“慰安妇”制度研究的成果以及各地相关资料馆、陈列馆等筹建计划,建议中国政府将“慰安妇”档案申请世界遗产记忆名录,通过这些方式记住战争中的受害者,给予他们更多的关怀与尊重。
(视频拍摄于2015年)
- 日本媒体对“慰安妇”问题持什么态度?日本政府对此问题如何解释?
- “慰安妇”制度是否真实存在?这一制度存在了多长时间?
- “慰安妇”制度的历史分为几个阶段?
- 世界上第一个慰安所是哪一个?它与日本军队之间有什么关系?
- 哪些历史证据证实了“慰安妇”制度与日本军方的关联?
- 日本政府建立的“慰安妇”制度,有哪些档案资料可以作为证据?
- 吉林省档案馆所藏的关东宪兵队为主的档案来源于哪里?
- 吉林省的这部分档案有什么文献价值?
- 军队慰安所的普遍性是如何体现的?
- 日本宪兵队的记录内容有哪些获取方式?
- 电影片名为什么叫做《三十二》和《二十二》?
- 关于“慰安妇”问题,国际社会达成共识后采取了怎样的行动?
- 各国领导人对“慰安妇”问题持什么样的态度?
- 受害者个案有什么样的回忆?
- 受害者的生活现状是什么样的?她们生活得好吗?
- 申请“慰安妇”档案成为世界记忆遗产用到了哪几个档案馆?
- 苏智良教授对“慰安妇”这段历史的记忆保留,做了哪些努力?
- 档案资料表明“慰安妇”制度的受害者大概有多少人?
- 政府、社会、企业、个人应该怎样善待这些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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