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本身总是一个令人很感兴趣的话题，我确实算是一个资深的正宗的影迷。当然了，我看电影的历史已经很久远了。当年“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们家下放在农村，那时候看的是露天电影，那是真正的露天电影，大概一个月能看到一次。在农村呆了9年，基本上在我从小学到高中的成长年代，看的是露天电影，也挺有趣，有趣的回忆。从1977年考大学，1978年2月进入南京大学，到现在35年，我确确实实是每年看电影的速度要超过100部，而且都是在电影院看。所以这个很有意思，我下面会说到的。确实是，当年我看电影的时候确实那是低消费，就两毛钱一张票。我一个月大概会看20场到25场电影，你就算看25场电影，大概电影票钱就花到5块钱。但现在我一个月大概要看到20场电影，20场电影以最低价格60块钱一张票，你需要1200块钱。当然了1200块钱，可能占我工资的数量也没高到支付不起，但是你要跟当年比，那确实不一样。我读硕士的时候，一个月助学金是50块钱，要按两毛五分钱一张票，我一个月的助学金，我硕士助学金可以使我看200场电影。是吧？今天我如果按60块钱一张票，我一个月要看200场电影，我的工资需要拿到12000，对吧？这是工资，当年我的助学金，硕士助学金可以让我一个月看200场电影，现在我的工资当然勉强可以让我一个月看200场电影，也没有问题。所以我一看去年中国人均看电影的数量仍然不到一场，所以我一想，如果把中国人均看电影的数量提高到我的1/10，一个人一年看10场电影，中国的票房那简直就不得了了。

所以我确实算是一个资深影迷，因为我觉得看电影，确实只有在电影院里才叫看电影。因为什么？看电影你是有感情的。你在家看影碟，我也知道，比如像我女儿这样，她也看电影，但是她很多时候是在影碟或者在网络上看电影。我有时候跟她说，你看，这哪叫看电影，你一个电话可能就被别人打搅了。而且在家看电影最大的问题是，基本上你只能笑，你不能哭吧？在家看电影。这确实，你说像我一个大老爷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看着看着你哭起来了，我老婆肯定觉得这人有病吧。当然你在电影院里，你就可以放纵地发泄自己的感情。电影确实让人喜怒哀乐。我前天才看了《斯大林格勒》，俄罗斯IMAX 3D影片，确实其中有的场景我就是泪流满面，那就是这样，你要是在家里，你确实做不到这一点。这是跟大家说花絮了，说好玩的事了。

我因为爱看电影，也看很多电影，后来我就想我还不如顺便做一点相关的研究。后来再一看，确实是有档案管理，其实也有许许多多跟电影有关的资料。所以我可能做的研究集中在电影社会史或者政治史这方面。比如电影检查制度，或者跟电影市场推广有关的。扬长避短吧，我可能很少会做电影文本分析或者艺术类的研究。

其实中国的档案馆里有许多跟电影有关的资料，以前人很少用到，至少我的印象（是）在我做研究之前，很少会有人用档案馆的资料，所以我们放开眼界。其实我们历史研究，如果我们放开来联想，其实历史研究的领域是非常宽广的。所有以往发生的事情其实都是我们历史研究的范畴，我们没有必要把历史研究局限在一个非常狭隘的空间里面。所以我不过是做电影检查，其实电影还有很多可以做的，比如电影院的空间就很值得做，电影院的建筑，电影院不仅有外部空间，还有内部空间，待会可能我也会说到相关的。比如，电影跟时尚的关系就非常值得做，电影里可能一个著名影星拎着一个普拉达的手包，可能你就觉得大家都趋之若鹜。我记得是奥黛丽·赫本还是谁演的《蒂凡尼的早餐》，看了这个电影，大家都觉得蒂凡尼是一个什么什么。包括我第一次到美国，我专门到了第五大道的蒂凡尼的旗舰店，去看看当年在拐角发生的那一段爱情，是吧？我去西雅图，《西雅图夜未眠》也挺有意思，所以我是觉得电影有很多值得研究的方面。

我今天跟大家报告的主要的主题集中在美国电影。确实美国电影与中国有非常大的影响，其实不仅在中国，在世界各国都有同样的问题，所以我主要跟大家报告的是20世纪美国电影和中国的一段恩怨交织的瓜葛。

说起电影来，如果我们说开场白的话，其实很有意思的是，近代以来中国面临的一个根本问题是如何从一个老旧帝国转型为一个新型的现代国家。在这个过程中间其实遇到的许许多多的问题、困难、挫折，今天人可能很难想象。比如说，最早在上海建的一段铁路，建了不久就被拆掉了。很多现代化的东西进入中国后，都面临着各种各样的境遇。电影就非常奇怪。电影是我们至今唯一可知的有确切的发明时间的这么一门艺术。因为我们不知道小说是哪天发明的，绘画是哪天发明，但是电影我们确实知道，它是1896年的某一天在巴黎首映的。

1897年，第二年就到了中国。而且电影作为一个非常现代的，当时很多人的说法“奇技淫巧”这样的艺术进入中国居然没有受到过任何的阻碍，我觉得这个在近代以来进入中国的所谓现代事物中也是挺值得研究的。包括电影在清宫中放映，发生过两次爆炸，还炸伤了人，也没有得到什么非常负面的印象，清宫还是照放电影。所以可见电影魅力之大了，我们也许可以从这个角度理解，或者也可以有其他的角度。总而言之，电影进入中国，从进入的那一天起就顺风顺水，几乎没有遇到过真正的阻碍。大概用了10年左右的时间。到了民国成立的前后，1911年、1912年前后，中国的城市里已经有比较完善的电影市场了。这个可以作为一个引子。

下面我们说美国电影。美国电影当然最早也是在18世纪、19世纪末就进入中国。但是它比较大规模地进入中国，在中国占据的比较优势的地位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在中国放映比较多的外国电影主要是法国电影。我们知道法国是电影的发源国，但是因为一战的影响，法国电影的拍摄制作，尤其是向外的推销就受到非常大的影响。刚好美国电影兴起了，填补了空档。所以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占据中国市场的外国电影基本上就是美国电影，这跟世界各国的情况也大体相当。再加上美国电影本身它有非常吸引人的方面。第一，美国人拍电影从一开始就不是作为艺术来做的，它是作为市场来做的，它是作为商品来做的。所以当法国人还固执地坚持电影的艺术性的时候，美国人早就不这么想了。美国可能这个电影本身它不是说没艺术，只是美国电影的制作方式完全是市场化的。所以这就跟它的汽车，跟它的什么一样，它是作为一个商品。所以在这种强有力的这种市场观念的指导之下，美国电影就迅速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打开了市场。比如说，它的高科技大场面，当然我们对高科技的理解可能不一样，今天的高科技跟20世纪20年代高科技可能完全不一样。但是至少他一开始就注意到，这种高科技的大场面，这种有意推广的明星制，这个是美国电影能够吸引世界观众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再加上一战的影响，再加上它作为一个商品，美国从一开始就有非常有力的推销手段。比如说，怎么给你分成，怎么的，我们知道这个商品绝对不是说以往我们理解的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商品也是需要推销的。至少到了20世纪20年代，在上海已经有了美国八大公司的非常完善的推销机构了。在中国跟在美国放美国电影有一个不一样的方面，美国的八大公司在美国放电影，基本上采用的是我自己来建电影院，所谓院线制来放。但是在中国它基本上采用的是代理制，就是在中国寻求代理人，然后推广这个电影。但是甭管什么方法，适合的就是好的。总的来说，美国电影的推销手段非常有利，它的场面非常壮观，它的明星制是非常吸引人，再加上美国在中国确实还有一个比较强势的政治经济的地位，所以在20世纪20年代以后，美国电影基本上已经占据了中国电影的主导地位，就是在中国市场的外国电影的主导地位。

但是我们这样说并不说明美国电影在中国市场没有遇到过障碍，它确实遇到过障碍。主要障碍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个是政治方面，政治方面我指的主要是电影检查。所以现在很多，比如我们当下许多电影编导也很对电影检查制度颇有微词。其实这个电影检查远不是现在才开始，将近100年前的中国，我们就有了这个电影检查，大概世界各国当时都有，这跟电影本身非常有关系，跟它的特质非常有关系，为什么？因为电影太过形象化，所以其实世界各国它都有各种不同程度的检查，所以这也是美国电影在中国受到的政治上的阻碍。

当年的检查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个就是说美国电影是情色的，是犯罪的，教唆人犯罪的。比如说，在美国电影最流行的1920年在上海租界发生过一个大案，叫闫瑞生案。一个买办把他的情人杀了，然后自己逃亡了，最后被抓着了，再一交代，供出来说我是看了美国电影，跟美国电影学的。这个是不是这么直接对应？就算他真是这么想，我们也很难说电影就教唆了他犯罪，但是总是有观众这么想，这个就会反映到社会层面去，就觉得美国电影教唆犯罪。

第二，这个情色，其实实话实说，美国电影是最干净的电影，直到现在仍然如此。更别说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美国电影在美国那种比较清教徒的氛围里，其实美国电影是相当守规的一个电影，跟欧洲电影没法比，欧洲电影是比较自由发出情感的，也许还真有情色的一面，但是问题在于中外文化之间还是有差异。中国的现代化转型刚刚开始，也不够完全。比如说，尽管美国电影再不情色，它总有接吻镜头吧，总有穿泳装的镜头吧，所以这些可能就被当时人理解为，你看这电影有点黄色不能看。所以当时1930年还是1929年，一个叫《北平日报》，报纸上还有大幅的标题叫“禁止女性看电影”。这当然反映的是男权意识，为什么不禁止男人看电影，而女性看了就要受影响？但咱不说这个，就是说电影本身确实会给观众、会给社会舆论带来一定的困扰，觉得美国电影会有黄色的一面或者有犯罪的一面，所以要检查。

第二个非常重要的主题就是“辱华”。这个直到现在，仍然是中国人看美国电影是一个很难脱离的心结，我觉得这个跟中国近代的特殊的发展道路确实有关系。一方面，中国是一个数千年的文明，长期又居于东亚文明的中心，它有强烈的内在的自豪感或者自傲感。另外一方面，又是近代以来，由于种种原因，中国似乎又处在一个被欺凌的状况，因此它有强烈的悲情意识，就看不得别人在影片中说自己不好。尽管这个不好也可能是真实的，所以这就被定义为“辱华”。

美国电影这一方面的情节确实比较多。比如说，当时美国电影里写到中国或者跟中国有关的事情，华人的形象基本上都比较猥琐，你今天看确实如此。留个长辫，女性留个小脚，抽鸦片，这个叫什么？随地吐痰等等，这个形象比较猥琐。大家就觉得尤其在民国以后，随着近代民族主义的兴起，大家就觉得凭什么中国人就是这样？所以这就会反映到舆论上去。说起来很有意思，我看到的材料，当时在中国也有很多外国侨民，也上映很多外国的电影。比如，德国人也觉得《西线无战事》侮辱了德国人，就向中国的电影检查当局抗议，说你们要查禁。日本就说美国电影侮辱了我们日本人，你看日本，在里面也是有个小胡子，形态猥琐等等。苏联就说这个电影侮辱了我们苏联，我们十月革命以后朝气蓬勃的形象被它侮辱了。意大利就有一个意大利的信这一个检查团写的，说美国电影侮辱意大利人，原因是什么？你看里面的意大利人就知道谈情说爱，我们意大利人难道不会别的事儿吗？但是很有意思的是，我确实就没看到这个美国人说别国电影侮辱我们美国人。确实我没看到这种资料，所以这是很有意思的，这事其实挺值得研究的。一直发展到现在其实也这样，其实现在的中日韩或者包括欧洲也经常抱怨美国电影里侮辱我们，就把我们都说成是坏的。但是美国人自己在电影里天天，今天炸白宫，明天绑总统，好像他也习以为常，也不以为这是侮辱我们美国。这里面反映了许多文化上的生态或者心态，其实也是挺值得研究的一个方面。当然了，这不是我研究的一个主要内容。这里面确实反映出一种深层次的文化心理原因。

但是甭管怎样，就是说犯罪、色情和“辱华”成了当时美国电影的一个标签，所以在1930年，国民党通过《电影检查法》。第二年就开始实行真正的有组织的电影检查制度。就最初的电影检查，很多人也想做，但是做不起来。北洋时期这个政治非常松散，做不起来。到了国民党时期，它相对控制比较严密，它才可以实行严格的电影检查制度。在这个电影检查制度中间，实话实说，美国电影是重中之重。你今天看相关材料，你可以看出许多美国电影当时不是被禁映了，就是被动刀剪掉了。如果你研究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电影，真正左翼电影基本上是被剪辑，很少被查禁，但是被查禁的多数都是美国电影。如果用我们今天来看，你会发现今天的检查当局真是非常仁慈的，当年的检查比现在要严厉得多。除了查禁之外，就是美国电影中稍有，比如说神怪的镜头，这是一定要剪掉的。比如说，留辫子的镜头是一定要剪掉的。还有比如某一个镜头，就是有个美国电影反映一个中国人去打电话，拿起电话机，这怎么拨号？不会，然后过来一个美国人打电话，就会，这个镜头就被剪掉了，检查官的理由就是凭什么说中国人不会打电话？只有美国人会打电话吗？所以这个镜头就被剪掉。所以这挺有意思，这是美国电影受到的一方面的障碍。政治上的障碍就是检查制度。

第二个障碍确实就是经济上的。今天我们可能不太好理解，其实这完全可以说得通。就是说美国电影基本上当时都在上海或者各城市的首轮影院放映，基本票价是一块钱银元。我们会觉得一块钱银元不算什么，但是你要知道上海是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地区。在20世纪30年代上海相当稳定的情况下，战前，上海工人的平均工资水准是15块钱。如果一个四口之家，假如说只有一个人工作，这15块钱要维持他一个月的生活费。当时一担大米的平均价格是9块钱，所以15块钱维持一个四口之家勉强也没有问题。但是如果你可以想象让四口之家去花4块钱，假如说一家人去看一场电影，那无疑是天方夜谭，他不可能把他工资的30%、20%拿出来，就为看一场美国电影。所以这个是一个妨碍美国电影的都市推广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就跟现在我们其实某种程度上，看电影在国外其实是个低消费，在我们国家成了一个真正的高消费。这个也很有意思。我在美国看的《阿凡达》IMAX 3D版，我今天那个票还保留着，10美元，当时大概合70人民币。一周之后，我回到北京，一看到处排大队在看《阿凡达》，一看票价多少钱？150块钱，合20美元。就是说中国的电影票价《阿凡达》相当于美国的一倍，比它超过一倍。这个就很荒唐了，你的平均工资也不过它的1/5。现在也一样，上海的票价大概是全国顶尖，北京的平均票价大概在60块钱。我在上海看电影平均票价基本上70块钱。70块钱什么概念呢？70块钱已经是11到12美元了现在。所以这确实远远高于美国。我上个月才去旧金山开会，在那儿看一看场电影。多少钱？才10.25美元。所以经济上是一个妨碍美国电影在下层观众中推广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第三个原因当然就是文化上的。如果跟前两个比较，我觉得文化上的原因可能持续得更久远、更普遍。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当时跟现在不一样，当时绝大多数中国人没有迈出过国门，又在转型之中，他对西方文化、对美国生活确实缺乏了解，所以他就不能理解美国电影中反映的这些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人就是这样，就跟我们现在其实也有类似这样的问题。比如，我们直到现在看美国电影，大家可能更习惯于看它的这种所谓大片，真正看到美国电影相对那种比如说喜剧片，很多人就会觉得老外都笑得不可开交的，你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同样的道理，我们也是，我们看中国电影，你比如看冯小刚那个特可乐的一个电影，外国人觉得这有什么可乐的？所以喜剧尤其反映出来。还别说中外之间，包括赵本山的小品在北方这么受欢迎，到了广东大家就觉得“鸡同鸭讲”。这有什么好笑的？首先他听不懂这个语言，其实就跟我一样，我不是北京人，我是南京人。第一次到北京，我觉得北京话实在是好听，而且怎么那么幽默，不说别的，一个倒爷、板儿爷，你就觉得形象呼之欲出，到了上海叫打桩模子，我始终没明白这四个字有什么意义？后来人家跟我用本地话这么一说，你可能觉得多少还有点意义，这个跟语言就非常有关系。所以美国电影用的是英语，当时完全没有配音，最早还没有字幕，中国观众看得简直就是一头雾水。因为最早它来的主要是风光片，等到以后剧情片越来越多，情节就非常复杂，你别说没有字幕，有字幕你都未必能完全理解。再一个大量的人他是普通百姓，他没有接触过美国文化，没有接触过美国科技，他就不理解这个电影。我再举打电话为例，比如说，美国电影中或者不叫美国电影，就是真正这种现代剪辑的影片很多时候是这么描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