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镜头是一个墙上挂了一个电话机，第二个镜头一个人正在走路，第三个镜头这个人拿起电话在打电话。你今天你觉得很好理解，这个人走过去拿起电话打电话。中国观众，这是当时的真实反应，中国观众他就不理解，觉得一个电话机挂那儿，这个人在走路，第三个怎么这个人开始打电话了？它就一定要怎么表现呢？一定要表现在这个人一步一步走过去，镜头中表现他拿起电话机拨完号，观众就明白了，是他在打电话。如果你把这个镜头中间，他走向电话机的镜头给剪掉了，观众就不理解他怎么在那儿走路走得好好的，他怎么就开始打电话了呢？因为他没有这样的生活体验。所以这种文化的差距，对美国电影在中国的推广有非常大的影响。尤其是在离开沿海大都市之后，中等城市，尤其到了农村，这个问题其实某种上它到现在还是这样。1998年《泰坦尼克（号）》风靡全中国的时候，在北京市区要排队买票去看这个电影的时候，比如在北京的郊区昌平、延庆放《泰坦尼克（号）》的上座率，它就是有空座位的。为什么？因为一般农民的观众他不一定喜欢，觉得这有什么好看的？直到现在也一样。

我最近还看一个调查报告，比如说，2013年中国电影市场的调查，事实证明在二三线城市的国产电影就更受欢迎。在一线城市，比如说北京、上海、广州这样的城市，可能外国电影，尤其是美国电影可能就更受欢迎，这就体现出文化的差异性，那个时候就更大。所以总体而言，美国电影在中国也受到强烈的文化上的隔阂的影响，所以它的普及率不是我们后来想象的那样，其实也是有限的，主要集中在大城市。所以美国电影的观众主要集中在以上海为代表的大城市的上流阶级、白领观众、大中学校的学生。今天我们看许多人的回忆，当年他在看电影基本上都是看美国电影。比如说，我们非常尊敬的资中筠老师，当然我有时候跟她聊天，她是社科院美国所的前所长，以前跟她聊天，她就说我们看的都是美国电影。我说，对，一点不错，问题是写回忆录的都是资老师您这样的人，大量的普通百姓他没有话语权，他不写回忆录。他可能看的就完全可能是国产电影，他可能更喜欢看的国产武侠电影，比如当年风靡一时的《火烧红莲寺》。

所以这时候我们说到美国电影的一个方面，而且这个我是有充分的数据支持的。我后来写过一篇论文，就是你仔细去观察当时内地，还别说小地方，就是二三线城市报纸的广告，你就会发现美国电影其实放得非常有限，包括在成都这样的城市，在20世纪30年代，基本上很多时候放的是国产电影。包括像比如说内地的合肥，我曾经统计过，它在1945到1949年长达4年的时间中，百分之八九十放的电影都是国产电影。所以美国电影一方面我们要看到它在当时中国的影响，第二方面我们也会看到它在中国的影响其实还是有限的。

那么上海是一个特别的例外。可以说，上海确实是美国电影最重要的市场。那么上海又在中国占据非常重要的地位，所以现在人一谈1949年以前的中国电影，一定会谈到上海。一谈到上海，就会想到上海占据的压倒的优势地位是美国电影。可能我们可以这么说，因为当时上海确实发达，它有很多外国侨民，它有很多上层的阶级，有很多白领人士、大中学校的学生，他们确实习惯于看美国电影。其实你也可以理解，从社会学的意义上去理解，他们看美国电影本身它不只是一个看电影的行为，很多时候，比如说上美国电影的大光明电影院，国泰电影院本身地段就很好，建筑又很高级，他们把它作为一个除了看电影之外：第一，是一个社交，我约在电影院聚会；第二，更别说是一个最普通性的谈恋爱，他要去看这个电影，甚至于仅仅是为了炫耀他自己的高等人的生活，他也会去看这样的电影。

所以这也很有意思。其实到现在某种上也还是有这样的情况。我不完全看电影，包括看话剧、听音乐，很多时候都有这样的情况。所以我有时候这个也是跟大家分享，我现在有时候看电影其实最大的压力不在于这个电影票，电影票好歹还是可以支付得起的。而在于什么？看电影的，你看现在也是基本上都是年轻人，我一个半大老头子混迹其中，再说还要买票。买一张什么票？《33次失恋》（《失恋33天》），你自己都觉得羞于说出口。你自然觉得真是有毛病，一个半大老头子一个人。而且每一次我就发现明明是我一个人买票，这个售票员每一次都得问：“先生，您是买一张票吗？”我可不就买一张票吗？我老婆又不爱看电影，所以我经常撺掇我女儿，咱俩看电影去，但是你带女儿看电影，那个电影也得有所选择，你也不能什么电影都看是不是？其实最搞笑的一次是，我忘了是北京一个电影院还是剧场，那一排是9个座位，我刚好坐在第5个。这边两对，这边两对，看电影的过程中间就小动作不断。我后来想我到底是看他还是看电影，你要说不看他，他旁边小动作不断，我也不能说凡心素净到这地步是不是？而且现在年轻人都很开放，所以它有很多具体的情况。我觉得像这样他就完全不是为看电影，他可能就是为了谈恋爱，甚而就是为了两个人在一个黑暗的空间中可以腻歪一下。

所以这个情况就很复杂。当然了我也理解，其实现在本来看电影的主体应该是青年学子，对现在的青年学子来说其实是一个挺大的负担。好像现在博士还行，硕士的助学金我知道才270块钱。我跟他们开玩笑，两个人看场电影，假如你不团购也不买卡，70块钱一张票，2×70=140，最低的咱吃个麦当劳行不行呢？再弄点爆米花，可能你一个月的助学金就打水漂了。所以现在看电影其实跟我当年还真不一样，我当年是可以放手看电影的。我的意思就是说，我们不是把电影仅仅理解为一种观赏艺术，它其实是一个综合性的方面。它要去社交，其实在外国电影院绝对不是一个高级社交场所，但是可能在发展中国家，尤其在中国，可能当时它就有这样的功能，去社交，去谈恋爱，去显示高等人的生活，甚至于中共革命。比如你看现在中共地下党的回忆，陈赓当年的特科等等，也有这种情况，把接头地点设置在电影院，为什么呀？电影院一片黑暗，还有安全门，万一国民党特务来了，就溜了，从另外一个门溜之大吉了。如果诸位看过香港电影《无间道》，你就会知道梁朝伟和刘德华两人在电影院那一场暗斗就挺有意思的。所以我觉得电影院它是一个综合性的场所。

所以我们应该理解看电影的多样的意义，那么这种多样的意义在上海表现得尤其突出。所以我们说1949年以前的中国电影市场，很多时候说的是上海。说到上海的时候，很多时候说的又是上海的所谓中等水准以上的观众，他们看的确实是美国电影。所以反映到现在的很多回忆，包括这也影响到学术界，很多写文章总结时就会说，美国电影占据了多少多少垄断优势的地位，其实也未必。一直到现在，比如那一年我跟我们家装修的民工聊天，他们就说他们真没看过美国电影，觉得谁花钱看那个东西去，即便就算有钱，他首选肯定是去看一场武侠电影，所以这个是我们需要去（注意的）。

很有意思的是，日本和印度跟中国有相似性。就是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美国电影横扫世界的时候，日本、印度和中国一样，也是国产电影占据了相当多的地位，是被后来的史家认为没有被美国电影遮蔽的国家，日本、印度和中国。所以从中间我觉得我们还可以有另外一方面的思考，就是说电影的文化特质确实会影响到它在世界的流行度和普及度。美国电影反映的文化思想感情可能更接近于欧洲，跟亚洲，比如中国文明、印度文明或者日本文明确实可能有一些区别。当然了我们也可能发现，比如说中日虽然都在东亚，但是中日互相之间的电影交流就非常之少。当时在中国几乎你看不到日本电影在上映，这个可能又是另外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是非常有意思的问题，为什么中日之间经济、社会交往那么频繁，但是电影交流如此之少？包括上海，还有虹口的日本人居住区，但是上海你看这个广告几乎不放日本电影，这很有意思。

对于美国电影的影响，在当时就有不同的意见。有一派人认为美国电影是传播了“不正确”的思想意识，美国电影从中国获得大量利润，所以对中国电影的发展有妨碍。但是另外一方面，也有人认为美国电影是给中国带来不同的文化，美国电影市场它是一个利润，是一个市场行为，是大家去买票的结果，它也没有人强迫。美国电影也不一定从根本上妨碍中国电影的发展。事实证明，电影真是非常值得去研究。除了美国电影，我刚才说进入中国顺风顺水之外，你又会发现在近代中国大家的感觉都是贫穷落后，经济不发达，但是唯独电影工业也是在近代中国少有的能够依靠本土市场活得非常滋润、发展得非常好的一个产业。如果跟其他产业比的话，电影产业可以说是一个在近代中国发展得真是非常成功的产业。这其实也非常值得去研究。它也可能有许许多多这个方面的原因，所以美国电影很多人也认为它没有从根本上妨碍中国的国产电影发展，只是说当时确实就有这样不一样的看法。

这个是1949年以前跟大家略微介绍一下的。

第二个大的阶段是1949年以后。我们知道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美帝国主义已经成为中国最大的敌人。一个是它对当时还在台湾的国民党政权的支持；第二个是它在意识形态上跟共产党的意识形态处在一个完全对立的状况；第三，在冷战的情况下，美国和中国分属于不同的阵营。所以美国电影在1949年之后，就成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新政权要驱除的一个对象，这个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张老师也做过很好的研究。但是在一开始的时候，比如说共产党接收上海的时候，对美国电影还是采取了一个相对比较温和的态度，因为它需要时间来巩固它的政权，它也需要时间来改变人们不同的思想观念，大家不一样的认识，包括电影市场还牵涉若干电影院的员工的生计，所以基本上采取了一个比较温和的态度。只是说美国电影的放映是受到了影响，最重要的影响就是不再有新片进入中国。就是1949年以后，在中国放的美国电影基本上都是存货的老片。不再有新电影的放映，那么越来越多的苏联电影和国产电影开始占据了中国的电影市场。

这个契机就出现在1950年，因为1950年朝鲜战争的爆发，中国出兵援朝，使得中美之间处在一个直接的敌人的这个位置上。这时候你确实可以非常好地去理解。我们不可能再放映一个自己的士兵在战场上跟他正在浴血奋战的所谓敌对国的电影。所以这个时候从上海开始，各个城市就开始自发地发起禁映美国电影的行动，得到了完全的成功。同时新的政权还在基层民众中，尤其在知识分子中开始进行反对亲美、崇美、恐美的教育的这么一场运动。因为中国知识分子当时普遍的我们应该承认，他对美国还是抱有一种比较美好的感情，所以就叫亲美，所以一定要反对这种亲美、崇美、恐美的思想。这种思想很多时候在当局看来是通过美国电影而传播进来的，所以电影中的美国都是富裕的、强大的、自由民主的、公正的。那么我们就要扭转大家的印象，要通过对美国的这种批判，使大家形成一个美国是一个资本帝国主义的帝国，是一个剥削的、压迫的、反人民的这么一个国家，这样的话才能建立一个我们自己对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独立的民族意识和民族自信。通过这么一个清除美国电影的运动以及相关的运动，这个目的可以说是基本上达到了。

这里面如果从文化意义上理解，其实它有与过去相延续的一面。我们刚才已经说到，其实在国民政府统治的年代，从政府层面或者从国民党党的层面来说，对美国电影也一向在大多数上是持一种负面态度的。国民党是以党治国的，国民党又奉行三民主义，在三民主义治下的国民党主流意识形态，其实是否定西方意识形态的。所以对美国电影基本上在国民党官方层面也是负面声不断，包括主持国民党所谓思想宣传战线的陈立夫、朱家华，他们这些人虽然都在美国留过学，但是对美国电影从来都没有太大的好感。陈立夫在全国所谓宣传会议上就公开批评美国电影，他以后还写过书叫《中国电影的新路径》（《中国电影事业的新路线》），主旨就是批评美国电影，提倡三民主义的国产电影。到我们当然是提倡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新的国产电影和意识形态。我是觉得我们不能把1949年看成一个完全的断裂，所以在文化上其实在这一方面上它还是有延续的一面。大家都希望创造一个中国主体的民族文化，能够自立于这个世界，而少受西方文化尤其是美国文化的笼罩性的影响。至于说这个民族文化的主体是什么？自然国共是有不同看法的，国民党当然认为是三民主义，共产党一定认为是新民主主义以至以后的社会主义或者共产主义，但在文化上它是有某种延续性的。

但是在政治上它确实它是有断裂的一面的。就是说国民党虽然在意识形态上批判美国电影，在检查制度上给予比较严厉的检查，但是至少从总体上来说，它不排斥美国电影在中国的上映。而到这个1949年以后，我们是完全禁绝了美国电影在中国的上映，而且是得到了完全的成功。

从1950年到1979年中美建交，在长达将近30年的时间里，中国完全不放映美国电影，只放映过一部。在1958年放映过一部美国电影，我们翻译叫《社会中坚》(Salt of the Earth)。这个是1954年一个独立公司拍的，反映的是工人反对资本家的阶级斗争，但这个电影的影响非常之小，在中国没什么影响，在美国也没有什么影响。但是我觉得现在看来也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再没有影响的电影似乎也有人看。刚好上个月我去澳大利亚参加一个会议报告，就是这篇论文的一个主题，在场的居然还有位澳大利亚学者，就看过《社会中坚》，就知道《社会中坚》。我就觉得很有意思，我说我也是只听说过这部电影，没看过。但是总而言之，这30年里只放映过这一部美国电影。能看到少数美国电影的基本上都是高级干部、高级知识分子和电影圈中的少数制作人、导演、演员，作为拍片的参考，是有严格的限制的内部放映。所以我们现在如果看《杨尚昆日记》，他有详尽的记载。我就看过《杨尚昆日记》，他从1950年到1965年他被打倒。在这十五六年的时间里，他大概看过十几部美国电影，他的评论也很有意思，少数的评论是“不错”，比如说他就看过《罗马假日》，他的评论就是“不错”，但大部分电影是“很坏”。所以你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我相信杨尚昆写日记，他不是有意的作秀，他是发自内心的有感而发，所以他确实认为他看到的美国电影很坏。他的评论也有，比如那意思就是下流、色情，因为他有的电影并没有写出它的名字，究竟是什么电影我也查不到，就是说我可以从这里看出一个中共高级干部对美国电影的反应。他们是可以看到少量的美国电影的。所以我说也是新进口的很少，很多也是过去保留下来的。这个是一个，就是说美国电影还在放，但是放的是非常内部的一个非常狭小的观众群，可以看到美国电影。

到了“文革”中后期，随着中外交流的大门开始逐渐打开，我们确实也开始进口一部分西方电影，其实主要还是欧洲电影。比如后来这些电影大部分都在1978年以后的中国银幕上放映了。比如说我们看的旧版的《简·爱》，非常好的，那时候我们看到都非常感动的一部电影。其实就是1974年、1975年就翻译过来了。所以看所谓内部片或者内参片是当时某种程度上的一个特权。但是也说明某种上在内部这种所谓文化的渠道还存在，只是说范围限制得非常狭小而已。所以这是1950年到1979年期间，美国电影在中国的一个大体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