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以后就是中美建交。当时我正在南京大学读大学。中美建交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在建交的当月就在中国市场放映了两部美国电影——《未来世界》和《车队》。今天肯定已经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两部电影，那都是非常一般的电影，只是说为了体现我们中美已经建交了，我们需要在文化上交流。从这个时候开始，美国电影又开始回到中国。但是它这个情况跟以前有非常不一样的方面，基本上在中国放映的美国电影一年会有这么四五部，五六部，但是都非常名不见经传。因为我们可能不愿意花大价钱买那些按比例分成的电影，我们都是一次买断，花个一两万美元可能买一部美国电影。所以我们当年在电影院看到的美国电影，可能都比较不那么流行，也可能我们看过，比如我有时候就想《车队》这样的电影，可能我看过，美国人未必看过。它确实非常小众，虽然它是个商业片，但是它是非常小众的商业片。

但是到了1980年代后期，情况就开始发生变化。一方面随着科技的兴起，我们可以不一定在电影院看电影，我们可以通过VCD来看电影，这给中国的电影市场造成非常大的冲击。而VCD实话实说，大部分情况下属于盗版。盗版它就规避了检查制度，因此VCD你几乎可以买到你所有可以想买到的电影。所以在20世纪80年代，尤其是20世纪90年代以后，随着VCD的普及，在中国看美国电影反而不成为问题了，只是说你享受的技术性，那种享受可能没那么大，你不可能在大银幕里看，但是你看到的情节，看到的大致是没有问题了。说起来这真是很有意思，可能中国VCD的丰富程度，某种上要超过美国和欧洲。因为它既然是盗版，它又没有多少成本，就可以无限制地制作。后来到了DVD的出现。因此，我相信很多新一代的所谓影迷，是通过在VCD和DVD上看电影而去了解电影的。比如说，今天大家都去的豆瓣网，我觉得就很有意思，我有时候也经常去。因为我有时候也是，尤其我在国外的时候看一些电影，我确实是，我的英语也没好到那个地步，有时候确实其中的情节也模模糊糊，事先我就得去做点功课。我就是发现凡是我在豆瓣网上想查的电影，我还真没有遇到过查不着的，可见大家流行和关心的程度了。包括当年一个卖影碟的小贩，定期到我们近代史所卖影碟，每周去一次，5块钱一张，还是6块钱一张，非常自豪地告诉我们说，他每个月去一次央视和电影厂，美国某某某导演从他这买过2000张碟。看来全世界人民都一样，都喜欢买便宜的货。所以这个确实是，其实现在很多时候也一样，在北京可能买一张DVD，10块钱人民币到15块钱人民币，在正规商场里也就是25到30块钱人民币。但是最夸张的是我在伦敦机场看见的“Black Book”（《黑皮书》），我一想我是不是要买一张，一看多少？39.99英镑，40英镑，当时英镑和人民币比价正在最高分，1比15。600块钱一张碟，600块钱够我在国内买60张碟了，算了，我还没富裕到这个地步。所以我就说这给我们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所以技术的发明、普及确实能带来革命性的变化，这个时候所谓检查制度有时候就形同虚设。它主要是检查大银幕的电影，所以这一方面反而给大家提供了非常多的窗口。

到1994年以后，官方也觉得这个电影市场下滑得厉害，所以就开始改变政策，每年可以引进10部与美国基本同步的好莱坞主流公司的主流大片。第一部就是叫什么逃亡来的，我在北京，当时还有一点风波，先放了，后来又停放了，后来又放了，从此就激活了中国的电影市场，就在不断开放。现在我们已经一年大概可以进口35部左右的这种所谓按比例分成的大片，除了那些小片不算，所以基本上就是说很多大片中国可以做到和世界同步来观看，这个是一个大的变化。

在新的情况下，第三个方面，我们怎么看待美国电影的影响？这个其实是一个挺值得讨论的问题。所有过去那些不利于美国电影传播的因素，现在都在逐渐消减，或者说不存在了。

比如说过去妨碍美国电影的，比如说政治上的检查，其实现在我们也有检查制度，但是其实这检查制度对美国电影影响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大。我们的检查，其实我也跟老外说，很多时候无关政治，我们检查比较多的还是所谓情色，我们对这一方面实在太过敏感。就跟今年出现《被解救的姜戈》风波一样，我就后悔我怎么没在第一时间去看一场，后来我看的已经是二次又重新开放上映的。其实我们对暴力镜头又太过宽容。其实有许多外国人对这件事有不同看法，他们恰恰认为情色没那么大的问题，倒是暴力对儿童会有很不一样的影响，他们是主张严查暴力的，所以国外很多电影暴力镜头是第一或者被剪掉，第二或者不能让太多年轻人去看，他会从中养成一种非常暴力的心理。所以检查制度其实也在逐渐放宽，无论是对美国电影的检查，还是对国产电影的检查。包括我今年看一部国产电影叫《边境风云》，是孙红雷演的，写贩毒的。里面真是我完全没想到，它的结局就是毒贩被打死了，但是毒贩把毒资交给了他心爱的女友。心爱的女友的父亲知道毒资藏在一个什么地方，然后去把它取了出来，电影到此就结束了。这以前是绝对不允许的。我估计在美国电影中也未必就允许，因为贩毒是个全世界公认的犯罪行为，毒贩一定要受到惩罚，这里面是受到惩罚了，但是毒资他给你一个非常模糊的概念，如果我们一定要用对比的话，观众就可以指着说，你看，你这岂不就鼓励贩毒了吗？毒资几百万就留下来了，可以让他的女友过上一个很好的生活，那你也可以这么去理解。但是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就是从这部电影能够过检，我就体会出我们现在的检查制度其实已经相当往前走了一步了，所以这不像我们想象的影响那么大，跟过去比。

经济上，随着经济收入的提高，越来越多的人可以付得起电影票钱，也没有问题。

文化上更是这样。就现在，我相信在座很多年轻人英语就要比我好得多，他即便看这个原版片的障碍都没有以前那么大，更别说看翻译片。包括我现在也是这样，如果我现在在电影院看外国影片，我都是如果有配音的和非配音的，我首选都是非配音的影片。因为你看着看着，会觉得配音片怎么那么怪怪的，里面人说的都是中国话，而且是说得很别扭的中国话。所以这个文化也不存在这种障碍。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样来观察美国电影的影响，其实这是一个挺值得我们反思的一个问题。你看现在不仅是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很多内地大城市的广告，现在我们可以说，美国电影真是占据了优势地位。如果跟民国年间相比的话，确实如此，你看看电影广告你就知道了，这个是值得我们去讨论或者去思考的一个问题。如果过去它还有这样那样的障碍的话，以后在全球化的状况之下，它的障碍会越来越少，以至接近于无，大家都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了。

这个时候我们怎么去看美国电影？很多人还是认为美国电影是一种快餐文化，习惯看美国电影可能不利于中国文化的传承，但是也有一些人认为中国文化其实没那么虚弱，中国文化几千年的发展恰恰是在包容和交流之中实现的，我们没有必要以一种封闭式的方法来维持一个脆弱的文化，那种文化本身是不值得维持的。所以这样两种不同看法，我相信会长期存在，我觉得最重要的不在于有什么样的看法，而在于我们将看电影的选择权交给观众，由他们来决定，他们应该看什么样的电影，然后这个电影制作者也会相应的有他们的对电影的制作方面的跟市场方面的要求。

但是总的来说，现在比如在20世纪20年代，我给大家引用一段话，就是曾经有人说，“电影里有如花的美女，有酣醉的仙歌，它的欢笑便是全人类的欢笑。电影的本身实质和银幕中的明星确是超乎国际种族的艺术天使”。这是20世纪20年代一个中国影评人写的话，这个真是充满了世界主义的浪漫的理想。问题是即便在20世纪20年代，电影也未必真能达到这样一个浪漫的境界。比如就像我刚才举的一个例，在中国就很少放映日本电影。我相信他当然有文化的因素，有其他的（因素），我相信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当时因为中日关系，中国人就不愿意看日本电影，这个我们就不能不承认。就跟其他的也一样，比如德国人就不爱看《西线无战事》这样的电影，他认为《西线无战事》是对德国的形象是不利的，所以这样一种文化上的一种自然的这种所谓民族情感的这种发散，有时候我们可能很难完全去避免。包括到现在也一样，我相信比如说因为当下中日关系的紧张，可能也会影响到日本文化或者日本经济在中国的传播，或者在中国的市场，但这只是一个方面。

另外一方面就是历史走到今天，确确实实世界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一体化了。那么这个时候，以前不只是在中国，在其他国家妨碍美国电影传播的因素都在消减，这时候我们怎么去认识？所以我这里面引用了一段英国人的话，这是一个英国人写的，他就说，事实上，因为英国更不用说，它说的是英语，跟美国完全一样，美国电影更容易在英国放映，没有任何障碍，连语言障碍都没有。你看他说的就是很有意思，“大量的影迷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美国化了，他们甚至把英国本土的电影看作外国影片。这些人谈的是美国，想的是美国，梦的也是美国。在我们国家里，有好几百万人实际上已经成了暂时性的美国公民”。这个确实很有意思。所以某种程度上我对现在的电影市场我也有一点点不满意，比如我的不满意是什么？我在读大学的时候，至少我在电影院里可以看到美国电影、日本电影、苏联电影、法国电影、英国电影，包括埃及电影、巴基斯坦电影，很多。我能够记载下来的至少二三十个国家没有问题。现在我就很沮丧，什么时候走到电影院里，只能看到美国电影，就外国电影，当然它有国产电影我不说，就反而电影院放的电影基本上只有美国电影。这个就令我很沮丧，文化本来是一个非常多元化的，我们不能把一个多元化的文化缩减成只是一个美国文化。所以英国论者说的就很有意思，你看英国人已经把自己想象为或者在实际中就当成是一个美国人了，所以这个是很有意思的。

同样。另外一个人也说，“我们承担不起忽视电影重要性所造成的严重后果”。什么后果？如果“听任好莱坞在电影界继续增强它（那）非同寻常的主宰力量，显然是十分危险的”。为什么？因为这个前景就是美国电影所创造的想象王国和世界各地人民日常生活中产生的非常大的断裂。这种断裂的后果是什么样？我们没见过先例，但是他认为这是一个21世纪的“定时炸弹”。因为电影“为美国创造了一种类似‘形象’的东西，（这种东西）极其有效又极其易于辨认，是一种富足的、充满机会的、令人激动的、科技发达的，（而且至少在）大多数时间都开放自由民主的形象”，非常利于推销美国价值和美国商品。当然我觉得我们不能以一种狭隘民族主义的观点去观察，我们仍然需要看美国电影，我们仍然喜欢看美国电影。但是如果全世界人民都只看一种电影，只看美国电影的时候，他的思想确实会受到影响。

我们刚才前面说的，电影固然是我们应该把选择权交给观众，但是观众是有习惯性的。我记得北大的戴锦华教授就说过，如果中国的青年观众已经习惯于看美国电影，每5分钟一个高潮，5分钟怎么还没炸一下，就这电影还有什么好玩的，他就不爱看。那么久而久之，他就会形成一种习惯，这个习惯可能就会影响到他的行为方式，这个时候，可能他就会觉得这是一个很糟糕的事。所以我前几天看俄罗斯《斯大林格勒》，我觉得其实拍得很好，既有战争的场面，也有个性的塑造，其中还说到德军军官和俄罗斯少女之间的一段非常暧昧的感情。就是德军军官有强迫性的一面，也有普鲁士贵族的所谓爱恋的一面。俄罗斯少女自觉有背叛民族的一面，又有一种对一个英俊男人的这种内心的这种认同感的一面，这样一种有一些暧昧的有一些混杂的感情。用电影导演的话说，他是俄罗斯电影大师邦达尔丘克的儿子小邦达尔丘克，他说以前在俄罗斯电影中也不会出现，但是现在这么出现了，大家也都可以接受。但是非常有意思的是，这个跟德国军官发生了一段感情的俄罗斯少女，被一个俄罗斯士兵一枪打死了。

这就使我想到将近30年前的《一个和八个》（张军钊执导）的时候，前面就说到一个中国女性即将被日军士兵侮辱前，八路军战士就一枪把中国女性打死了，为什么？为了避免她受到日军士兵的侮辱。在检查时，这个镜头被剪掉了，这个情景改成中国女性成功地挣脱了日军士兵的骚扰。回过头来一枪又把日军士兵打死了。你会看到这个很，所以比如我看《斯大林格勒》战役，我就觉得它是对斯大林格勒的一种俄罗斯的反应。而这一场战役发生在俄罗斯，俄罗斯人是最有理由来反映这场战争、描写这场战争的。我们前几天也看过美国人主导拍摄的裘德·洛演的《兵临城下》，那是一种美式的反应。你会在电影里看到苏军军队中的政委（音）都是比较丑恶的形象，那是一种美式的反应。但是很悲哀的是，《斯大林格勒》这么一部电影，在中国的票房现在它就是不好，相对看的人就比较少。当然跟它的宣传，跟它的推广也有关系。但是即便它再宣传，可能大家也习惯于看美国电影。所以这一个我是觉得确确实实是对除了美国之外，世界所有文化人的一个挑战。就是我们怎么样在一个全球化的形势之下，保留我们民族的本体性、主体性，以一种多元化的文化、多元化的世界展现给我们的后人，而不只是一个非常单一化的美国化的形象。

实话实说，因为我爱看电影，我也看很多美国电影，但是我也确实有这么一个感觉。看比如说《变形金刚》或者什么，看完了两个小时之后，我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说的是什么。你就一片模糊，只除了打打杀杀，你真没有什么。

最近几年我特别愿意看韩国电影。说起来也很有意思。不是韩剧，是韩国电影，它里面我觉得既有好莱坞式的情节，又有东方式的文化，还能给我们很多的思考。我确实逢人就推广韩国电影。

我自己跟大家分享一个我的感受。我不知道诸位看没看过韩国电影《母亲》，非常好的一个电影。写一个村庄里，一个偏僻的山村里，一个少女被害了，一个弱智的小男孩被认为是杀害的凶手，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不利于他。但是只有他的母亲坚信她的孩子天性善良，不可能杀人，尽管他有点弱智。而他傻乎乎的，因为弱智他也承认了。警察抓了他，他被关起来了。因此这母亲就在执着地调查这件事，用她一己之力去调查，坚定地相信她的儿子不是杀人凶手。但是事实很悲惨，调查的结果，她儿子确实是杀人凶手，因为这个女孩说的话，他是个弱智的孩子，不爱听，觉得她侮辱了他。但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的证人是一个拾荒老头，母亲情急之下，搬起块石头把这老头打死了。证人消失了，证据链就断了，我们知道破案是需要证据的。好，母亲回家了，某一天警察上门了，母亲就非常惴惴不安，事情肯定暴露了。谁知道出人意表，警察告诉她，凶手找到了，确实不是她儿子，是另外一个人。这母亲就百思不得其解了，怎么还会有另外的人，确实只有她知道是她儿子杀的。她就跟这个警察说我要去监狱看看那个人到底怎么样，警察也同意，她去监狱里看了。那个人也是个小年轻，小混混，也是一脸不在乎的样子，那意思我杀了就杀了怎么样？那意思，其实也不是他杀的。这个母亲就万般地感慨，觉得他没有一个像我这样的母亲，我把自己的儿子挽救了。问题在于事情还不在于这儿，最后的神来一笔是镜头倒叙回去。其实她在杀死这个老头之后，警察还没到现场之前，他的儿子那时已经被警察认为无罪放出来了，跟另外几个小混混到了现场，儿子一眼就发现现场有他母亲的一个手链还是首饰。我们知道这个犯罪现场确实讲究证据，警察如果见到这东西，他就会追根寻源，谁丢在这儿它就有可能形成证据链。结果这个儿子虽然是个弱智，但是知道这是他母亲的东西，就及时地把它捡了起来，没有人发现，回家交给了他的母亲。母亲真是泪流满面，觉得真是母子连心，他们俩彼此通过互相的行动证明了对方不是杀人凶手。电影到这里，母亲泪流满面，在公共汽车站就结束了。我看到这里真是万般感慨。这个电影本身是一个非常好的情节剧，我不说这个，它是对我历史的一个启示。我们研究历史，我们总以为我们知道了历史真相，殊不知真相背后还有真相。探究真相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我觉得它不仅是对艺术的一个启发，包括对我研究历史的一个启发，我们研究历史千万不能轻易说，尤其现在很多论者非常武断地说历史就是这样。其实历史不是这样，历史背后还有历史，一定要下功夫去探究，这是给我的一个非常深的印象，《母亲》这个电影真是非常好。

还有另外一部韩国电影《密阳》，也是写母亲死了一个孩子，被他一个朋友或者什么人给杀死了，万般的悲痛，怎么就想到复仇，后来在宗教的宽慰和影响之下，总算是平复了心情，原谅了这个凶手。这个其实很一般，这种主题什么事都可以有，我觉得它的深刻性恰恰在于它的后半部分，然后她去了监狱，见到这个凶手，她一定要亲自传达给他。我原谅了你。谁知道她传达这个，凶手就说我为什么需要你的原谅？你的原谅对我有意义吗？毫无意义，我杀人就杀了，我为自己承担责任，我不需要。母亲这时候就彻底崩溃了。我觉得这个电影真是对我启示也非常深刻，宗教其实仍然是有限的。你以为你信了教了，你已经原谅了，你心灵得到了解脱了，其实对方不认为如此。他首先说我需要你原谅吗？你原谅对我有意义吗？所以你认为你提升了，你升华了，其实你的升华对他者来说毫无意义。所以我觉得这是《密阳》。

我看了很多韩国电影，我真是觉得非常有这个感受。当然了我再说一下就成了替韩国电影做广告了，那就不合适了。

这总的来说，我的意思就是说我们应该有一个自由言说的环境，去选择我们自己所想看的电影，但是在这个同时，结合我刚才说的历史的和现实的状况，我们确实也应该有一份警惕，在一个全球化的状况之下，我们怎么样能够保持文化的多样性，使各个民族、各个国家的文化都能有一个充分地表达。这是我今天跟大家报告的一个基本的内容，也许有很多不足之处，也是我个人的体会和理解，希望大家多多批评指正。好，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