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讲座其实也是我多年思考的这么一个问题所在，因为敦煌壁画是国际显学，这个不要多说，但是它如何反映我们的起居变化、我们的家具模式的变迁，包括对今天有什么影响、古今是如何互动的，这个问题实际上在学术界能够进行研究的专家学者凤毛麟角。我在2012年、2013年之间，在香港大学饶宗颐学术馆做了一年跟题目相关的研究。因为这个学术馆是我们国际东方学研究的一个重镇，饶宗颐先生是当代的国学大师、艺术大师，也是敦煌学研究的先驱和泰斗，几年前敦煌研究院专门为老先生做了一个95岁寿辰的艺术展和艺术研讨会，由此可以见之。这么一个题目，其实它是古今中外交揉在一起的。所以我希望我们朋友听了之后能够对这个问题有所了解，能够了解我们今天中国人为什么是这样起居的，包括今天我们为什么以这种方式来进行听讲等等，包括我们为什么今天有很多朋友是垂足而坐的，当然，有的同学席地而坐，因为座位已经不够了。我们分五个方面来讲这个问题。

首先我们要讲一下：高坐的起居方式是如何进入中国的，在进入中国之前有什么背景？这一方面，中西呈现了两大不同的传统。我们都知道中国的传统，比如说从商周以来一直到汉代，我们基本上是比较低矮的席地而坐的。但是在西方则呈现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体系，比如说古埃及、古希腊、古罗马这些国家，他们的起居方式是跟我们今天很相似的，我们一般称之为高坐。

比如说这一件是4500年前的古埃及第四王朝的这么一个叫黄金扶手椅（表面蒙上黄金的木椅——编者注），它的足，我们称之为座高，就比较高了，和我们今天的座椅非常相近。而且大家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它的细节，也就是它的腿足的造型和方向，呈现出了非常明显的埃及的特征。因为埃及它的很多雕塑、很多器具的制作比较喜欢仿生。比如说它的四条足是模拟动物站立时候的姿态的，比如说羚羊这一类的足，它是一个方向的，它的椅子、它的床以及其他很多的家具，有足的时候，往往都是以模仿动物作为基础的。比如说像这样的我们称之为马扎的东西，在4000多年前的古埃及就已经非常成熟了，但这个东西传到中国的时候是2000年前，所以那个时候我们中国人才接触了这样一种叫马扎的东西。它也是以模仿动物为主，比如说我们看这几件，都是以像大雁一样的鸟衔着一个珠子作为它的足部的造型特征的。这样一种简洁的交叉的折叠凳，实际上我们今天是很常见的，比如说我们的有些朋友去郊游，有的同学去画画写生，往往都喜欢带着这样的我们称之为马扎的东西。那么为什么叫马扎？有人说游牧民族，把它放在马背上，一捆扎就可以随身携带，久而久之我们就称为马扎。那么在家具专业当中，我们又把它称为交足凳或者折叠凳等等，有很多的名字，总之西方这个体系是比较发达的。这一系列的宝座、扶手椅，同样也显示出这种发达的姿态，这些都是在3000年以前、4000年以前，包括他们的床依然如此。

除了古埃及，其实另外一个文明我们要引起注意，那就是两河流域的文明，我们称之为“美索不达米亚”的文明。我去年在香港看了一个文明的展览，印象非常之深刻，它给我的震撼会让我形成这么一个印象，它的文明丝毫不比古希腊逊色，而且它的文明程度是远远领先于东方的。因为在4000多年前，它已经有了非常成熟的文字，包括成熟的高坐家具体系。这时候我们中国、我们东方的很多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一件事情。所以东西方文明的交流有一种流派认为是西方影响东方，但这是一家之言，还有待于进一步的研究。我们看它公元前3000年前的坐具，就已经高度发达了，距今4000多年，所以这个地区对后来西方的家具的演变也发挥了非常重要的源泉作用。包括它们的女神塑像，也是坐在比较高的、成熟的凳上。两河流域的文明也喜欢使用交足凳，比如说在弹竖琴的时候，它的一个基本的配置是坐在我们中国人后来称之为胡床，或者叫马扎的东西上。甚至在著名的我们称之为《汉穆拉比法典》的用玄武岩制作的柱子上，我们看到汉谟拉比从太阳神手上接过权杖的时候，太阳神就是高高地坐在这个宝座上，我们称为高凳上，它虽然没有靠背，但是高度是足以让太阳神垂足而坐的。

到了古希腊、古罗马更不要说了，这样的体系就越来越成熟和发达，甚至在当时人们的墓碑上也会以浮雕的形式呈现出家具，比如说呈现出这样姿态优美的靠背椅。这件线描图是从它转换出来的，年代也是非常之久远，公元前430年，距今很久远，也相当于我们春秋（应为战国——编者注）这个时代。当时也有很多成熟的表现，我们今天都是有据可证的。他们的床的高度也很高。那时候的古罗马的交足凳也有它的形制，但基本的结构在古希腊就已经定形，他们很多的宝座依然如此。虽然千变万化，但统一的形式是它的高度比较高，跟咱们今天没有太大的区别。

那么久而久之，当东西方进行文化的交汇的时候，实际上在一些交流的关口的文明，就逐渐呈现出一种让后来的东方接受高坐的苗头。比如说在今天像巴基斯坦这样的地方，我们就看到了很多跟宗教有关的一些图形。因为我们都知道汉末以后，中国的文化主要受到佛教的很大影响，我们的很多生活方式的演变和它也密切相关。而在这个时候，宗教图像当中的很多器具和家具的陈设对当时人们思想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比如说那个时候的古印度 、尼泊尔，包括像今天的巴基斯坦这一带 ，人们喜欢用藤制的家具，有藤凳，包括后来出现了像我们称之为筌蹄的这样一种藤制的高型的坐具，对我们中国的隋唐影响非常之大，我们待会儿也可以专门要探讨这个问题。这样的一种形式和材质的基本特征，我们今天还能看到很多基本的表现，藤条扎制，高度比较高，可以让人们比较从容地垂足而坐。

这一件，大家注意一下，这是一个非常小的陶制的雕像，只有12厘米高，出土在我们今天新疆的于阗地区，非常小。我问过了相关的新疆的考古专家，他们认为在那一带出土了很多这样的东西，但是也（有）不少流失到海外，像这件，目前藏在韩国的首尔。那么它给我们提供了很多信息，这样一个人物，他比较悠闲地坐在形制非常成熟的、我们称之为扶手椅的坐具上。实际上，一个高型的起居方式是否成熟，主要是看它的椅子，而最主要的是看它的扶手椅是不是成熟。这一件是公元2到3世纪的，我们看，在当时的新疆地区，这一部分人未必是汉人，但是他们是中西文明的使者，他们的形象被这样塑造成陶制的一些艺术品。这一件据我所见，应该是我们中国地区出土的最早的高型的扶手椅的形象。这个也是我在香港大学做资料检索当中，有一次非常偶然机会得到的，目前在我们的建筑史、家具史、设计史当中从来都没有这样的一个例子。我们一般都说比较早的，我们的椅子会在敦煌壁画当中出现，待会儿我们要讲这个问题，但这个比敦煌要早两三百年。

前面是梳理了一下西方的高坐的一些背景和历史，那么下面我们稍微讲一下中国是怎么回事。因为中国从上古时期，比如说从我们的夏商周开始，我们从书籍当中、从图像当中、从一些考古当中发现,中国人是以低坐来起居的。那么为什么呢？我们今天看电影、电视也会发现，比如说我们看《大长今》，看日本的很多电视剧包括电影，他们一回家是席地而坐的。比如说我年前去了一次日本，就发现他们甚至很多的公众场所，包括休息场所、娱乐场所，人们只要一进去，也是脱了鞋盘腿而坐的，所以这样一种习俗由来已久。目前我们看比较流行这样一种低坐方式的起居，到今天还是大有地区在。比如说除了日本，包括韩国之外，其实我们中国的北部也存在不少，比如说我们冬天坐在炕上的一些人群，他们在炕上基本上是什么？是以低坐的方式来呈现的。再比如说今天的像印度，包括巴基斯坦、尼泊尔地区，因为它比较热，人们还乐于席地而坐。所以这样一种方式，虽然中国最古老，但是今天乐于采纳的人群也不在少数，甚至有很多思想比较有自己的独到见解的人群，他们在家里面也会设这样的静思室、禅堂。家里不设常见的凳子，而是设一个什么？蒲团，一张垫子，甚至什么都没有，一张席子，那么他也会用盘坐或者交足坐的形式来体验一下古代中国人的这样一种方式。甚至有很多人认为，当你把你的姿态放低，更加接近大地的时候，你观察世界的方式也发生了变化，你的心灵也会得到一种转变，你们看是不是有点道理？有人说接地气，地气一接，人的思想就大不一样。所以我们今天的讲座为什么要放在这里？其实也是为了接地气。那么我们看这是汉代的这么一个壁画的形式，这时候比较流行的贵族的、上层社会的这种标准的礼仪是席地而坐的。但最标准的礼仪应该是跪坐，也就是双膝并拢跪在地上，把你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你的臀部和你的脚后跟粘在一起，这种姿势大家可以尝试一下，难度还是很大的。我们今天要坐的话，不修炼几个月，你会觉得非常之痛苦。但是日本人从小就得到训练，久而久，之他也觉得很放松、很自然。

那么这种原因是什么？其实值得我们进一步的探讨。我做了很多的思考，总结一下，也提出了一些自己的见解，你们看，不知道有没有道理。字比较小，可能看不清楚，我稍微解释一下。

我觉得最重要的，也就是中国的上古，包括中古社会，为什么流行低坐？最根本核心的因素并不是认为中国人不会高坐，因为高坐的姿势是最简单、最利于取得的。比如说我们看猩猩、猴子都会高坐，都会垂足而坐，把双腿这么一放，坐在树枝上，坐在石头上，这是很多动物都会的姿势，为什么中国人不会呢？所以两年前我们中国的很多报纸的头版头条登了这么一个事件，就是关于汉代的玉凳的事件，我也进行了一些观点的表达，我的思想观点被登在了很多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在汉代他们有人说出现了一个非常精美的用玉石制作的梳妆台和凳子，形制非常的成熟发达。当时有一家北京《法制日报》的记者就把图片发给我，让我来提提建议。因为我不知道它的背景，我就从这个知识的角度表了态，我认为这样的形式在汉代不可能出现，因为是它形制很成熟，从造型和装饰特征来看，更像是清代宫廷的这么一件东西。随之，过了一个月之后，他们就借助于各大报纸，再后来我就知道原来这件东西被拍卖出了一个天价，当时是拍卖了三四个亿之多，最后就引起了轩然大波，很多专家学者就进行了探讨。也有人攻击我的观点说，为什么汉代人就不会垂足而坐？其实可以分成两面，为什么呢？因为垂足而坐，谁都会坐，汉代人也一样。但是坐在非常讲究的、形制高度成熟的坐具上就是另外一回事。因为在那个时候这样的东西，比如说只有贵族、君子、有钱有势的人才有可能享有这样的东西。而在那个时候的基本的行为规范是，你有了这样的地位和身份之后，你必须要低坐，而不能够垂足而坐。因为在那个时候人们认为垂足而坐是比较野蛮的，为什么？因为动物们都会。所以当时的君子礼仪法制为了显示出君子和一般人，包括和动物的区别，就创造出这样一套比较折磨人的姿势，久而久之在中国大地上也流传了几千年。这个是比较直接的一种呈现。

另外，有没有背后更深层的原因？其实我觉得是有的，因为中国人最讲究礼仪，为什么？因为礼仪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呢？我觉得是让别人放心。那么在古代，在更远古的时期，是什么呢？实际上是为了让别人显得更有诚意，而没有敌意。比如说在古代氏族社会，当时最重要的一种表示礼的方式应该是什么？让别人觉得你没有攻击性。比如说我举个例子，当两个氏族要想谈判合并的时候，怎么来表示你的诚意？因为古代社会，特别是原始社会很残酷，甚至人吃人，部落之间的兼并消灭对方，也是很常见的。那么怎么表示（对）对方的诚意呢？你站着或者拿着武器肯定是不行的。我觉得最有诚意的方式是双方都趴着，一趴着之后你想攻击对方，至少要爬起来，把武器拿起来才能攻击对方。那么趴着也不利于双方的交流，那怎么办呢？其实很自然的一个姿势就诞生了。那就是什么呢？双方都坐着，怎么坐呢？最好是双方互相地跪坐，因为跪坐你站起需要一个过程，而且跪坐最能表示你的谦卑和诚意。久而久之，我们中国人就把这样一套姿势和礼仪变为是最高的一种礼法制度，包括皇帝、大臣，但凡社会当中最重要的一些场合，必须采取这样的姿势。最早的时候就是在朝廷之上，皇帝和大臣们都是贵族，而且所使用的席子包括榻都不是很高，非常低矮，也是双方都表示一个足有的诚意。这个我觉得是从我们逻辑的角度来看，是最有这种推理的价值，都表示一种诚意，久而久之就使中华民族成为礼仪之邦。当然，今天我们也是礼仪之邦，只是某些方面我们把它丢弃了。比如说我们到日本，你去看，哪怕两个陌生人之间，第一次见面，他们会什么？互相点头哈腰。我在日本的一些宾馆遇到一些服务员，他只要看到你立马是90度鞠躬，然后嘴巴里不断地问好。这个其实都是从我们的汉唐以来的中国礼仪演变过来的，但今天我们中国人接受了很多来自西方的东西，最后把它中和了，原本的一些东西也被遗忘了。所以说我觉得这样一个观点我们要加以消化和理解，那就是低坐它表示你的一种姿态，从直接的方面、更好理解的方面来讲，是人要有所区别。所以中国人的很多礼仪和文化总是要稍微地折腾一下自己。比如说我们的筷子文化，我们的毛笔文化，包括我们的低坐文化都不是一下子就学会的，你要稍微地去学习，稍微地去适应一下自己，才能够掌握。这样久而久之使我们中国的文化也显得如此之不同，而且使我们的文化源远流长，使我们的语言文字几千年不变。我觉得这些背后的原因都是由这些具体的承载对象所决定的。你们看，是不是有这个道理？

另外一方面是更加物质性的，比如说低坐在比较物质匮乏的年代，它利于环保。比如冬天的时候，你把姿态放低，蜷缩身体，把衣服裹紧，利于保暖。假如说高坐的话，那就不利于保暖，当然我们今天的物质高度发达，你怎么坐都行，甚至冬天你不穿衣服（外衣）问题也不大，但是在古代那是不可能，所以只能采取这样一种姿势。

另外从客观性角度来看，低坐家具比较节约成本。比如说我们到日本的和室设计当中去看，他的所有的家具都很低矮，比如他的箱子柜子都非常低矮，这样他就不会浪费很多的木材。到他们家去看，最多就是一个什么？一个榻榻米，或者说我们称为一个雅阁（音）的东西，就仅仅是个靠背，他就节约了大量的物质材料。只是，低坐家具的缺点在于什么呢？它的造型和款式不够丰富，而我们的高坐家具有千变万化的这种表现，比如说宋和明以后，我们高坐家具体系就很庞大，每个体系当中就有很多丰富的变化。这个从艺术和设计的角度来看，是高坐高于低坐的方式；但是从客观、环保、礼仪的角度来看，其实我觉得低坐是高于高坐，所以说这也导致（使得）低坐的起居方式在今天仍然还有很大的市场，仍然还有非常大的设计和发展空间。所以这个原因我觉得非常重要，是理解我们东方壁画的一个基本的理论知识体系。

那么下面我们看敦煌壁画在这个理解中国人起居方式当中到底发挥了什么样的作用。我把它概括为五个方面。第一个方面，从图像当中可以仍然发现，在那个时候，低坐风尚是延续的，延续了汉代以来的风尚；接着这样一种低坐家具仍然在发展；第三（个）方面是外来的高坐家具就进入了；进入之后它们得到了汉化；接着中国人对它进行了自己的创造，有了很多特色家具的产生。所以一共是五个方面。

敦煌壁画非常有意思，它从前秦开始到宋元结束，大概千余年。在所见证的，比如说以宋代为转折的一个时期到今天几乎也是一千年。这两个一千年就足以证实中国人起居方式的千年之变，所以这个千年似乎是冥冥当中安排好的。因此我就把这个讲座题目称之为《千年之变》。千年等一回，其实很不容易，我们人生也就弹指一挥，这千年其实承载了很多内容。我们中国的文化很多也是在这一千年当中逐渐发展演变而来的，而我们很多的服饰、我们的饮食、我们的起居文化基本上也是在宋代可以加以定型的，所以说千年之变值得我们进行探讨。敦煌壁画它（被）称为国际显学，因为中国的学问有很多很多，但有的人把它称为国学。实际上中国的学问非常地包罗万象，但是我在这里给大家灌输一点，那就是中国的学问虽然很大，虽然我们自恃甚高，但是真正国际化程度最高的，我觉得可能没有一个能超过敦煌学。但这个原因有些不得已，为什么？因为最早的敦煌的资料都是被像斯坦因这样的外国人所掳去的。而我们很多的敦煌的资料、写经、很多的文物都被正儿八经地藏在他们的庙堂当中，他们的美术馆、博物馆、图书馆当中，他们的一流的专家对它进行了最早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