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们中国的学者最早对它展开系统研究的，饶宗颐先生是第一个。所以说他的国学大师地位，在这一方面的捍定，敦煌学给他带来了非常大的基础。这里面包罗万象，我们一般只知道敦煌壁画，其实它还有大量其他的文物，比如它的写经、它的绢画、它的白画、它的雕塑，还有很多其他的文物。当然了，保留到今天接近5万平方米的敦煌壁画，所呈现的图像内容已经是博大精深了，人们对它的研究领域非常广泛。我在香港看到了香港的三联书店，对敦煌壁画做了一个大规模的总结，一共出了22本。比如说，敦煌壁画当中的建筑，它的民俗，它的方方面面内容，唯一一点就是没有谈它的起居和家具。所以当时我就更加地确定，应该从这个角度把这个内容好好研究一下，而且我觉得是越深入进去越有趣味，越对我们今天的很多内容就产生了更深的一种联想和研究的价值。

我们看第一方面，低坐风尚如何在敦煌图像当中得到延续？比如说这是一个虔诚的，我们称之为善男善女。她的这个姿势很有趣，首先低坐无疑，她是跪坐在席子上，双手合十，这是佛教的基本礼仪，因为合十表明是一种莲苞，荷花苞，但是她的双膝则是跪着的，而跪着的姿势是汉代以来我们中国人的特色。所以在这个时候我们就发现，虽然低坐风尚在延续，其实它已经进行了一种转换。双手合十，那不是汉代人做的。那么真正的佛教徒的姿势应该是什么？它有很多的变迁，但是最佳的姿势应该是双脚跏趺坐、盘坐等等。跪坐不是从印度来的一种姿势，而是我们中国人固有的这么一种。我们再看，那么当居士信徒向出家人问候的时候，他们是跪坐的。而出家人是盘坐的，虽然看不见，但是应该是标准的跏趺坐，也就是脚心向天地盘坐在一起。他依然是什么？坐在这个席上，他的面前有一个非常矮的几。这样的几它是承受物体的，非常矮，也比较小巧，我们一般称之为几。要是人坐在这样的坐具上，我们就可以称之为矮榻。再看，这个是反映隋文帝杨坚的一个壁画。我们看皇帝在向对面的高僧行礼，他是跪坐在一个非常矮的榻上，这个都是汉代以来的礼仪。虽然他已经皈依了佛教，但实际上他的很多姿势还是保留了汉民族本身的特征。实际上早期的很多高僧大德他们在传播佛教的时候，也是非常聪慧的，跟今天的很多高僧也一样，他们都乐于采纳当时最时尚流行的一些语言、行为方式来让人们接受佛教。这个虽然是僧侣画的隋文帝杨坚接纳了佛教，在历史上是不是这样？有待于考察。但是就这幅图上来说，当时的皇帝他以一种谦卑的姿势接纳了佛教。这样的很多，都是我们汉代以来的低坐起居的延续。

那么就我们本土的低坐家具有没有发展？当然是有发展。发展的因素有很多，一方面是作为家具本体的角度，它自然的一种变迁。因为物极必反，久而久之很多东西都会发生变化。而另一方面我觉得它也是受到西方的一种启示。因为的确高坐家具有很多的优点，有很多优点是显而易见的，比如说它可以避免潮湿，可以避免一些虫蝇的干扰、蛇虫的干扰。我们有很多的，比如说我们的高跟鞋，它的发展演变历史，其实早期也是为了这个。比如说咱们穿着跟比较高的鞋子，可以在泥地上行走，可以在一些比较差的条件的草地上行走，可以避免一些蛇或者蚊虫的干扰。它本身是早期有着很鲜明的物质功能，久而久之使得我们本身的家具也略微有所提升。

一提升之后就形成了很多的款式，比如说最典型的这么一种款式，我们称之为“壸门托泥式”。底下在足之间有这么一个承接的结构，我们称之为“托泥”。在坐面和足之间形成了很多的洞，我们在家具上把它称之为“壸门”。这个“壸”怎么写？是茶壶的壶，业字上多一横，这个字念“壸”，是一种比较对称性的门洞上的造型。后来我们的明式家具，包括清代家具，有大量的形状就延续了“壸门”的形式，所以这个是我们本身中国家具的一种自我的发展。有人说是源自印度，后来以讹传讹。那么我后来查了大量的印度的艺术资料，发现其实印度这样的“壸门洞”形式几乎看不到，我觉得更多是我们本土的一种发展，因为在商周的青铜器当中就已经出现“壸门”。这是本土家具的发展，敦煌壁画得到了非常大的显现。这样的例子很多，比如这是晚唐时期的，反映的“壸门洞”形式就更丰富了。比如说我们从正面看，有三个洞，它的另外一面有两个洞，加在一起有很多的洞，这样就使得这种低坐家具显得非常的丰富、富于变化，而且本身又带来了很多形式美的发展。

紧接着我们中国的更久远的这么一种家具，在敦煌壁画当中也得到更广泛的发展，那就是屏风。屏风从商周以来就屡见于古典文集当中，图像我们也有所发现。当然敦煌壁画当中的屏风就非常之多，它的形式也是非常的复杂。这种屏风我们还比较常见，比如座屏，这种插屏。甚至在少数民族地区，我们看到当时游牧民族的一些婚礼民俗当中就出现了人们用比较软的毯子和编织物形成临时的屏障，其实也是一种屏风。这种屏风用面则更广，上面也有很多的绘画，甚至书法的装饰，所以这个依然是我们本土家具的发展。我们看这个，这是在一个帐篷当中，在婚礼的早期要互相下聘礼，男女双方坐在一起，他们的周围都是这种花鸟屏风的装饰。这时候我们就发现他们中间有一个纯木性的大案，两侧人们有的是垂足坐的，有的是用其他的姿势来坐的，是一种比较综合性的发展，下面有毯子。所以这是那个时候游牧民族的民族特征，它融合了高坐和低坐的方式，混合而成。

另外我们中国的几也得到了很高的发展。早期的几比较低矮。到了比如说盛唐时期，我们看这是《维摩诘经变》当中的一个几，高度已经非常高了，当时测算一下，大概应该跟今天的桌子很相似，七八十厘米高，放在维摩诘的高坐之前，用来盛放香炉，或者一些贡品，这样一种几我们把它称之为栅足几，像栅栏似的，下面也有托泥。这种几后来一直影响到了宋代、明代，我们明代的很多的几都接纳了这样一种形式，非常的丰富，而且形制很高耸、很凝练、很有设计感。

第三方面我们就看，也是一个重点所在，就是高坐家具怎么通过敦煌壁画的展示，它进入了中国。这一方面有人说，老师你老讲敦煌壁画，那么其他有没有呢？我们有没有发现实物或者其他的图像？那么我告诉大家，就隋唐的表现来说，实物是非常罕见的。那么比较少的实物，我们在日本的正仓院可以看到，待会我们可以看到一件所谓的胡床，还有一些北方出土的壁画当中有零零星星的家具的表现，也反映了椅子这样的一些东西，但是不成体系。最多、最复杂的形象，实际上是主要见诸敦煌壁画。我在前些年写出了《中国宋代家具》，宋代家具再往上研究的话，因为本身宋代家具的实物就很少，主要是通过图像来研究，那如何往上上溯？其实我觉得最大的一个源泉那就是敦煌壁画。敦煌壁画主要呈现的是北魏以来一直到隋唐的一些图像资料。假如说我们对它进行归纳总结分析的话，就可以把宋代家具往上研究，写出我们关于北朝的和隋唐的这样一个家具史，所以敦煌壁画在这一方面贡献非常大。

我们看在隋代的洞窟当中出现这么一个壁画，一个将军一样的人物，他坐在一件马扎上，我们前面已经介绍了马扎，这个马扎在古埃及、两河流域、古希腊是比较常见的，但是在中国非常的罕见。我们就文献角度来说的话，一般都会说到《三国志》。《三国志》当中是最早的提到胡床的，怎么说的呢？说是当年马超征讨曹操，曹操就率军与马超迎战。但是我们也知道马超是非常骁勇善战的，在一开始接触的时候打了曹操一个措手不及，曹操前方的部队就不断地溃败，但是曹操他是有谋略的，他这样一个人物不能乱。史籍就记载他叫“公”，就是曹操了，“公犹坐胡床不起”，就是他为了表示镇定，就坐在行军指挥用的马扎上，不起来，前方已经溃败了，他仍然坐着不动，为了镇定军心。但是后来他的左右看到大军已经溃不成军了，就裹挟着曹操就逃走了，否则的话曹操就被马超抓住，抓住之后三国就要改写了。所以这个是和三国非常有关的家具的史料，比较早，叫“犹坐胡床不起”。那么曹操坐的胡床是什么样的？就这个，一种马扎。

胡床是由来已久的，为什么叫胡床？那么为什么又叫作床？其实包括这个也叫胡床了。其实是非常有说头的。说起来也比较复杂，我们前些年媒体上进行过讨论。首先“胡”我们一般都认为是来自西北的少数民族，比如说我们称为“五胡乱华”的这些少数民族都称为“胡”，在那个时候是带有贬义的。因为中原汉民族以正统自居，来自西北的、来自南方的，不是叫“胡”就叫“蛮”，都是一种贬称，所以把他们用的一些器具称为胡床。这个床到底是什么呢？我们今天睡觉也用床。那么为什么这样一个马扎也叫胡床？其实这是隋唐的标准的称呼，因此就产生了一个重大的讨论。我们小学生就开始学李白的那首诗《静夜思》，“床前明月光”，床到底是什么床？其实我们只要结合着家具的历史，就发现在那个时候更流行的、喜欢称之为床的东西应该就是胡床。你们可以想象一下，假如说李白睡在床上仰天，他能看到什么？只能看到天花板。低头的时候怎么看？他躺在床上怎么低头？除非他坐在床上。这种可能性大不大？所以按照逻辑的角度，睡觉的床在这个诗当中发生的可能性是很小的，但假如说我们理解为胡床，那就很自然。因为古人的夜生活很多是在庭院当中完成，李白坐了一个马扎，在院子当中，他想到故乡的时候看看明月，低头的时候思念家乡，一低头一抬头很自然。但假如说你躺着或者睡在床上，我们今天卧床上就很麻烦。所以说胡床当时有很多的显现，它不仅指马扎，还指其他很多的东西，待会我们看唐代藏在日本的正仓院的这么一件扶手椅，在他们的目录当中也被称之为胡床。在当时还出现了双人坐胡床，可以坐两个人的这样一种折叠凳，也是比较富有新意的。除了胡床之外，还有各种凳，这个凳足以让人们垂足而坐，就像今天诸位这样的一种坐法。

除了凳之外，在敦煌壁画当中出现最多的高型坐具是什么呢？有一个词大家有没有听说过？叫“筌蹄”。“筌”和“蹄”最早在《庄子》当中出现的，实际上后来是指解决问题的方法。“筌”是什么呢？“筌”是用来捕鱼的笼子；“蹄”是用来捕兔子的一种编织物，后来都引申为解决问题的方法。而在隋唐的文献当中，人们往往把“筌蹄”称之为一种坐具，而且这种坐具很多是和佛教有关系的，称之为“筌蹄”。“筌”是上面一个竹字头下面一个安全的全，“蹄”就是马蹄的蹄，这两个字。像这个叫《月光王本生》，也是曾经释迦牟尼的前世了，他坐在这么一件“筌蹄”上，这个“筌蹄”我们有时候会把它称之为“墩”。什么叫作“墩”呢？有点像鼓的这么一种东西。所以后来像唐宋以后，我们几乎所有的“墩”都接近于鼓，比如说明式家具当中很多“墩”都叫“鼓墩”，像鼓一样。而早期这种东西其实和鼓，特别是另外一种鼓关系密切，我们待会儿要讲。我在敦煌壁画中梳理了一共达到了近40件“筌蹄”，各式各样的，而且时代都不一样。

这也是“筌蹄”，它的特征是什么呢？腰是扎起来，束腰，两头是比较大的，中间是比较小的，而且它多数是用藤条扎制的。所以说在图像当中就画出了这种藤条的形状，当然也画得非常精美。这一精美就像什么？大家看到没有？非常的精美，腰束得非常细，就像我们今天的小姑娘一样，腰非常细，这样一种束腰的造型其实在古今中外的艺术史上是由来已久。因为有些民族是非常喜欢束腰的，细腰，我们有一句话叫作什么？“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所以在我们春秋那个年代，有很多人也喜欢腰收起来，收得越细越好，让很多女孩为了达到这个效果，结果就节食。其实我们今天虽然不是楚王好细腰了，但“时尚好细腰”，我们很多的小女孩也快饿死了。那么我们再看右边这个图像，这是晚唐的这么一个腰鼓舞的形状。你们看这个舞女腰间挎的乐器叫什么？是让我们称之为“腰鼓”。比如说我们到了陕西，安塞也出腰鼓，而且腰鼓队也非常有名的，当时我在那还买过这种腰鼓。但是它的腰鼓是指扎在腰上拍打的鼓，而不是只把腰束起来的鼓，这个定义有点区别。所以它腰鼓中间没有束腰，而隋唐的鼓是有束腰的。而这个从哪儿来的？其实我们待会儿看，实际上是从印度传来的。

因此从造型来看，我们的“筌蹄”或者称为“束腰墩”的东西和腰鼓是一样的，而且它高度、形状、色彩装饰上非常相似。我们可以想象一下，是不是当这些舞女累了之后，她就把腰鼓往地上一垛，就可以当作凳子来使用，这个是有可能的。出现了很形形色色的腰鼓，还有很多不同的形状的腰鼓。那么这里出现在天宫上的腰鼓是什么呢？甚至当人们到了净土世界以后，说是这些鼓和音乐是什么？是“不吹之名不鼓之名”，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想到有天乐，音乐就从天上飘起。所以当时的唐代画工就发挥了他的想象力，把当时的很多乐器都画在了天空当中，包括飞天，也是人们在西方净土世界所能看到的景象，甚至什么呢？甚至高大的山体，人们也用束腰加以表现。这个山是什么山？在佛教当中称之为须弥山。须弥山当中住了很多的菩萨，有的菩萨非常光明，他们的形象像太阳一样。所以在那个时期的东方壁画当中得到了大量的表现，特别是唐代。须弥山是一座巨大的山，有人认为就是喜马拉雅山，但是在唐代人的想象当中，他经常把它画成了一个巨大的“筌蹄”。我们可以想象一下，真实的山能不能长这样？那么真的要这样细的话，山要倒了，一个地震之后就要倒，但是为什么通过艺术的夸张竟然能变成这样？足以见得那个时候在中西交汇的这种文明的影响之下，唐朝人是如何地喜欢这样一种形式美，这个形式美虽然是从印度传来的。我还见过壁画当中有一个迷你的须弥山，就是一个佛，他手掌中托了一个须弥山，这个须弥山也是束腰的。

那么细腰的造型是从哪儿来的？跟它相近的器物有没有其他的？其实也有。最多的我认为是须弥座，须弥座是中国建筑当中的一个术语，是指什么？具有束腰造型的一种塔基或者座基，建筑的基台，我们一般称为须弥座。那么须弥座在佛教当中也得到了很多运用，有的须弥座放的是舍利子，有的佛座也像须弥座。比如像这个佛座，莲花座，它也像须弥座，像这个，我们既可以称之为莲座，佛座，也可以称之为什么？须弥座。但一般来说须弥座是偏方的，而莲座是偏圆的。为什么印度人喜欢莲花呢？其实中国人也非常喜欢莲花，但是早期没有印度人那么热情。他们认为释迦牟尼几乎就是莲花的化身，正因为据说他生下来的时候走了七步，然后什么？步步生莲，后来佛教的一切装饰都围绕着莲花来展开，所以说我们今天到寺院当中看，很多的装饰元素依然还是使用了这样一种造型。这是须弥座，描绘的是舍利子。须弥座其实在古希腊当中已经出现了，它本身是建筑的一种形状，那么只是后来到了印度，到了中国之后被发扬光大。你看这是古希腊陶瓶当中的一个须弥座，也是束腰的。那么使得这样一种座台它比较有形式变化，否则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看起来比较单调乏味。这是盛放舍利子的须弥座，这个舍利子可以数数看有多少颗，都是释迦牟尼的舍利子，据说当时数以万计。那个时候就有七大国的国王来抢舍利子，都想得到一点来供奉在他们的国家当中，所以它的盛座的器具也是非常讲究的，称之为须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