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这样的一些内容之外，另一方面显示出高坐家具成熟性的代表的，实际上是椅子这一类东西。像这件非常有名，是敦煌285窟，西魏出现了这么一个壁画，这个人是在一组修行者的图像当中出现，其他人都是盘坐，而他是跪坐在一个比较低矮的坐具上。在家具史上，我们一般把它称为叫作“中国最早的一件椅子形象”，我们看很多家具史书都是这么写的，包括建筑史书也这么写。但实际上你们看，它到底是不是椅子？因为一个东西能不能称之为椅子，它必须要达到几个要素。我觉得，最重要的要素是什么？就是椅子和凳子的区别是什么？它有靠背，就是背要给人倚靠。另外还有一个更有决定性意义的是什么呢？椅子它有没有足够的供人垂足而坐的坐高，这是非常重要的。否则为什么叫椅子呢？为什么不叫榻呢？所以说像我们今天坐高一般在40厘米左右。那么这件坐高只有多少？假如说这个人真的把双腿放开垂足而坐的话，大概只有15～20厘米，这样的东西能不能称之为椅子？非常值得讨论，我曾经写过两篇文章专门探讨这个问题。我认为从严格的家具学术角度来看，它不能被称之为椅子，有几个原因：第一，这个人是跪坐在其上的，他还保留了汉代的传统，是跪坐在坐具上；另外一方面，它的坐高不够；而另一方面，它的扶手基本上不能被称之为扶手，一个片板，你说这个手放在上面是很难过的。那么基于这几个原因，所以它不能被称之为“椅”。再加上一个细节是什么呢？它的坐面上是什么？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看见，这个图再大一点就好了，它是网状的。我们不知道有没有朋友在节假日坐过那种用绳子做的扎在两个树上的那种吊床，就是网状的，其实它也可以被称之为绳床。在南北朝和隋唐时期有一个名字非常流行，那就是绳床。绳床在僧侣当中是必备的物品，僧侣当中有几件东西是必备的，比如说钵，比如说随身换洗的两件衣服，比如说过滤器，或者要加以过滤，过滤掉水中的蚊虫，比如说绳床之类的东西。为什么？因为他的静坐、打坐、禅坐，往往是在绳床当中完成。有人考察当时的很多绳床，有人说认为就是马扎，因为马扎一打开之后，它不是网状的吗？绳子这样做的。还有人认为绳床就是这样一种凳子，凳面是用绳子来编织的。而这个它的坐面也是用绳子来编织的。所以说从当时流行的语汇的角度来看，我觉得可以把它称之为是一种绳床，称之为椅子，是不太符合学术规范的。那么有没有椅子？当然有，但下面再看。

那个时候还出现了我们今天所谓的桌子，高桌，高度跟今天很相似，但是就家具的数据表现，你们看它的标准称呼能不能称之为桌呢？我在这里画了一个符号，叫什么？案，那个桌打了个问号。我们今天人基本上把案和桌已经不分了，其实古代有桌、有案、有几，都是盛具，盛放东西的用具。那么古人一向就分不清楚，基本上是从明清以来，家具工匠把它做了一个分析归纳，这样它们不易乱。一般来说什么叫案？假如说我这样的一个讲桌，它的面往两侧延伸的话，出头的话，我们就可以称之为案。这就不叫什么？不叫讲桌了，叫讲案。假如说四个足紧靠着这个盛面的四角，我们把它称为桌。就这个定义来说，它应该被称为什么？是一种高案。但是案有很多复杂的表现，我曾经把它归了归类，我们中国的有几种。第一种是什么？是一种托盘，我们“举案齐眉”，案是什么？是一种托盘。是很小的这么一个，就是麦当劳、肯德基那种托盘，它加四个足而已，这种东西在现在的韩国和日本还有使用。“举案齐眉”，要把托盘靠近你的眉毛，梁鸿、孟光来表示他们的夫妻之间的礼仪。那么还有一种是什么？是桌面以下有垂幕的一种案，罩起来的一种案。那么还有一种就是刚才讲它的盛面延伸出去的、四个足在里面这样一种，各有各的区别。所以我们知道一下，稍微涨一点这一方面的见识。

那么第四个方面是指这些高坐家具、外来家具到了中土之后，它就进行了一些品种改良，我们称之为汉化。比如说在新疆地区，在公元一世纪左右的时候，英国非常著名的，从中国拿去了很多敦煌文物的著名的考古学家、探险家，叫斯坦因，我们对他是既恨又爱的这么一个人。斯坦因他在新疆带走了这个东西，这个东西有着浓厚的来自西域，包括更西边的这样一种我们称之为犍陀罗风格的家具的内容，它和我们中土汉化的内容是不一样的。它的图形、图案包括它的脚，你们看它的脚非常像动物的那类的脚。中国人一般没有这个做法，我们中国在明式家具当中，虽然有马蹄足，马蹄足也是具有高度象征意义的，它并不是会刻意地模仿一种动物的兽足。当它们向东方发展的时候就出现了一些新变化，比如说像敦煌地区的我们称之为石座的东西，已经有了很多汉人的文人的表现，比如坐在比较天然的石头上，那是中国文人的一种习惯的表现。

再接着又出现了很多新型的表现，比如说出现了很多中国建筑当中常用的一些因素，比如说我们看这个图像，很有趣，这是谁呢？是释迦牟尼的大弟子，舍利弗。舍利弗非常有才干，基本上释迦牟尼的僧团是（凭）他的优秀的管理才能把它组建出来。但是这个人也很有趣，有时候胆子也比较小，在我们《维摩诘经变》当中讲了这么一个故事。说什么呢？说有一次维摩诘生病了，释迦牟尼就派弟子去看望他，第一个点的名字就是舍利弗这个大弟子，说舍利弗你代表我去慰问维摩诘。结果舍利弗就非常地畏缩，说：“老师我不敢去。”为什么不敢去呢？他说：“有一次我在林中打坐，参禅打坐，结果维摩诘就来了，来了之后就笑话我。说：‘像你这样打坐有什么用？你的打坐能对别人带来好处吗？能对社会带来好处吗？能为你的死后带来好处吗？你像一个木雕一样坐到这里有什么用？’”大概就用冷言冷语嘲讽了舍利弗。舍利弗当时无言以对，而且无法解释维摩诘的问答，所以就不敢去见他。但这可能是后人编的了，那么就想表达这样一种故事。那么到了唐代以后，我们中国人为什么喜欢表现这个故事？是因为他们认为像维摩诘这样的一种修行方式非常适合中国人。你说一个中国的文人，比如像王维这样的人。王维字摩诘，他父亲就是因为喜欢维摩诘，所以把他的名字称为维，他的字称为摩诘，为了表示对他的敬仰。维摩诘是一个在家的居士，不需要出家，家缠万贯，非常富足，但是他对佛法的理解非常的精妙，而且经常令释迦牟尼的高徒不知所措，经常能够帮助释迦牟尼解决一些作为出家人解决不了的问题，所以他的思想后来在中土得到很大的流行，在敦煌壁画当中得到很多的表现。那么为什么把舍利弗画在这么一个坐具当中，包括舍利弗的表情是很有趣的。后来从隋到唐一直到晚唐五代，人们都乐于表现这样一种画面，就是舍利弗坐在一个禅椅上，或者坐在一个坐具上不知所措，维摩诘从旁边经过，这么一个东西。这件非常值得研究，为什么？因为你会发现它像一个筐，像不像？舍利弗就相当于坐在一个筐里面。这个筐为什么我认为是中国的？因为它的头是出来的，这种出头结构，在中国的建筑上非常常见，有一个俗语叫作“蜀柱”，蜀就是四川的简称，“蜀柱”就是栏杆上有一个末端是出来的。这种结构在中国的建筑上非常流行，那么也影响到家具。它的所有的扶手的头、靠背的头都是出来的，虽然它的这个座很矮，但是你们发现它没有像我们前面讲的敦煌285窟那个人是跪坐的，舍利弗是盘坐的，就是标准的佛家的禅坐的姿势，所以有的人把它称为是禅椅，有的人把它称为绳床。但这件东西已经经历了汉化，是毋庸置疑的。那么为什么这样画舍利弗？因为我总觉得这个画家可能有点不怀好意，他似乎是把舍利弗画在一个筐里。为什么维摩诘嘲笑舍利弗呢？是因为嘲笑他：你的思想被禁锢了，就知道像泥塑菩萨一样，像木雕一样在那儿参禅打坐，实际上对你的修为是没有帮助的。因为早期的佛教比如说原始佛教，我觉得是和后来我们兴盛的大乘佛教很相似的，因为它更多地要接触于社会，接触这些商人，接触这些皇帝国王，而不是躲进深山老林，要有一种大乘的思维，不像后来的中国的寺庙是躲进深山，是要别人来找你，而早期的原始佛教是什么？是积极地参入社会的，我们今天很多港台的高僧提倡人间佛教，其实意思是一样的。所以说这样一个筐就把舍利弗筐起来了，而这个筐可能画家画的时候是无意的，但是在一千年后的今天，我们在解读这个筐的时候，就发现它有很多汉化内容，而且对我们的家具的研究是有帮助的。这个筐其实在其他的这些运输品（音）当中也有显现，你们看到没有？这是一个拓片，542年，也有很多的显现，也是蛮有意思的，一种“蜀柱”形的椅。

下面我们要隆重推出一件胡床，前面我们已经讲过了，在日本的正仓院，这是一个皇家的博物馆、仓库。它保存了中晚唐以后的大量的由他们的皇帝和皇后保存的数以万件的文物，这个当中也有几十件家具，像这一件，他们在目录当中写为叫作胡床的一个东西，我们今天应该叫什么？我们今天一般应该把它称为什么？应该是扶手椅。但是因为它很宽大，我们一般也会把它称为叫作禅椅。那么什么叫作禅椅呢？这是一个约定俗成的，禅椅不见得非要垂足而坐。因为中国很多语言它太丰富了，所以西方人很难搞得懂。这个禅椅它虽然叫椅子，但是主要是供出家人参禅打坐。把腿一盘之后，他就要求它的坐面很宽大，我们一般的椅子是无法打坐的，你把腿一盘，它要求你的进深要很大，所以这样的禅椅在日本仍然保留了唐代的称呼，把它称为胡床。它的标准名字叫作“赤漆欟木胡床”，做得非常精美，而且保存得非常之完好，不敢想象。那么最令我惊叹的是什么？是它正仓院藏的一些棋盘、藏的琵琶，就像是什么，我们穿越了一千多年，到了唐代所看的东西一样，保存得非常之完美。那么敦煌壁画当中也有很多这样的椅子，有一些是和舍利弗有关，有一些也和其他出家人有关。像这个一看非常宽大、高大，它就是一件禅椅，是出家人参禅打坐的，但这个椅子已经高度成熟了。我们看今天流行的很多扶手椅也就是这样。比如说明代的官帽椅，我们称之为四出头官帽椅，基本上在形式上是和它一样的，而这件在中唐就已经定型。

在那个时候还出现了比如圈椅、靠背椅等等这样的东西，依然是比较成熟。有人说既然这么成熟，是不是在唐代就已经流行高坐文化了、高坐起居了？是不是我们在看《宰相狄仁杰》的时候，狄仁杰就应该坐在一个高型的扶手椅上？是不是就应该在高案上判案子？所以说我们看《宰相狄仁杰》的时候，你会发现，基本上它的电影美术的思想是按照明朝人来做的。他挂的画、办的案子、坐的坐具基本上是明朝，而不是唐代的。因为唐代其实到了北宋，基本上还是非常低矮的姿势。

那么这些人之所以坐高坐家具是因为什么？他们都是出家人。这里面就有一个非常深奥的问题，那就是什么呢？为什么出家人要高坐？为什么出家人要率先高坐？待会儿我们可以留在最后进行讨论，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深刻的问题。

到了元代，敦煌壁画也有所延续，但是已经是到了末端，比如他们的这种圈椅，我们也可以称之为玫瑰椅，这样一种椅子，也是非常有意思的，那是供罗汉来使用的。那么除了椅子之外，还有高座，当时名字就叫高座。那么很多高僧讲法要什么？要升座。比如说刚才我们看到隋文帝杨坚不是坐在一个低矮的榻上吗？其实他的对面，当时那个高僧在给他讲法，而这个高僧就是坐在高高的一个，其实是相当于把我们汉代的榻升高了以后的。一般的早期的榻大概只有10～15厘米以下，甚至有的只有10厘米，像这个榻就很高了，可能能达到1.2米、1.4米左右。也就是说，隋文帝杨坚在听法的时候要什么？要仰视高僧。这个其实已经带有了很强烈的世俗化的色彩。因为什么？高僧他要受到人的尊重，要把他高高地树立起来，所有人要仰视他。而他在讲法的时候，因为讲法那个时候没有扩音器，不像我今天有扩音器，诸位听得很清晰，他必须要什么？要升台，要在高处，他的声音才能传到四方，而且他的神情仪态才能够为所有人（所）看见，所以这个它是一个客观的物质原因。但更高的原因是什么？是心理。人们要信高僧一定要什么？仰视他，所以他必须要升高，有的高度非常高，我看到敦煌壁画当中有的高度能达到1.8米。所以那个时候敦煌的文献当中还写著名的有一个家具叫作床梯，供这些人专门爬梯上去，升堂高座讲法的。比如说维摩诘在讲法的时候也是的，他坐在一个高座上，但这个高座的上面还有什么？还有华盖。这样一个组合，有人就说非常像后来的架子床。架子床在明代才出现，但在唐代的很多的宗教当中就已经出现了。因为它的高度高，另外一个这样一种高人，因为他的地位仅次于释迦牟尼，当然要什么？他的家具整个配套要非常的豪华庄严。所以说在敦煌壁画当中，特别是唐代和五代，描绘维摩诘经变的内容非常之多，那就是因为维摩诘这个人的传奇经历所造成的。这是五代的维摩诘，他也坐在一个什么？非常豪华的类似于架子床的高座上来讲法。甚至什么？甚至影响到民间世俗的一些表现，比如说五代敦煌榆林窟里面表现，它表现地藏十王的时候，地藏十王之一的一个王在审判案子的时候，你看非常有意思。它的上面是什么？几乎是汉代人的打扮，就是跪坐在一个案前办案子。但这个案子的所有的一切又是架在一个高台之上，这个台其实又是一个高案，案上案。这个十王，我们今天人基本上已经没有人知道了，但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是非常流行的，因为一般都说，这个经义是从唐代以来形成的，说是人死之后一般要过十个环节，每七天过一次，那么最早的时候头七、二七，一直到什么七七的时候，每一七都要过一个王，每个王都要对你进行一次审判。假如说你作恶多端的话，每一次都要经历严刑拷打，惨不忍睹。最后一直到第十个王，假如说你的家人给你超度，假如说又有很多其他的福泽的话你可能就被超度，你可能就是转世投胎了等等。这就是一个传说。那么在敦煌壁画当中对十王也进行了很多的表现，这些表现当中很多的十王的起居，它的陈设也是中不中西不西的，它是结合在一起的。这些是宗教内容。

还有很多的民俗内容，其实也是贯穿这个内容。比如说人们在吃饭喝酒的这种画面，就很有趣。在一个棚子当中，你们看中间是高案，两侧的人实际上是一种矮榻，或者说称之为凳的东西，矮凳。但这些人有的人是盘腿坐在凳子上，有的人则是什么？垂足坐在凳子上。所以在那个时代你会发现整个唐代，或者说在敦煌地区，虽然那个时候的交通很发达了，它的起居的方式仍然是中西结合的，中不中西不西，交揉在一起。就像今天，其实我们今天中国人的生活方式，也是中不中西不西，大家不知道有没有感觉到，中国人这个民族是最不排外的一个民族，虽然某个时候很保守，闭关自守，但是大部分（时候）来讲是非常善于吸取外来民族文化优点这么一个民族。有很多新的东西，虽然有的是有害的，中国人也会吸收。久而久之，我们的文化、我们的民族是不断地得到发展，不断地得到提升，一直到今天这个样子，虽然我们也经历了很多磨难，到今天我们依然成为一个大国，而且中华民族也在崛起，我们的文化也在复兴，和我们中国人这种看待外来文化的这种方式和观念是大有关系的。当时的很多案都有帷幕和垂幕，这样一种方式是非常普遍的。比如说佛前有个贡案，贡案的四周一般都有垂幔。而我们今天比较讲究的会议室，或者说课堂的话，一般比如说会把桌子蒙上布来开会，人们就不会看到下面在干什么，你的腿怎么放，形形色色的什么。这个其实有好处也有坏处。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假如我们穿越到了两千多年前的汉代，那个时候人们在开会，那个时候他们在听讲的时候，你们看他们的脚的姿势会是什么样的，那肯定是一个样子，都是跪坐。那么到了后来，比如说今天我们看我们在听讲的时候，我们的姿势是千姿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