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原史时代与后大家时代——中国青铜时代考古纵横谈(一)
很高兴有这样一个机会能到咱们吉林大学来。今天雨下得这么大,居然来了这么些同学和老师,我还是很激动的。到了吉大感受到吉大之大,感受到吉大文学院边疆考古中心之强,同时还有一个深切的感受,就是长春的空气太好了。说到大家共同关心的考古学,我们说考古学有发现之美、思辨之美。今天着重谈思辨之美。大家都知道许老师做PPT习惯用图,但今天因为是思辨,可能是多了一些文字的东西,但是我特别希望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和大家一起分享我近年的一些思考,所以希望大家共享交流和沟通的快乐。
这个题目我跟王立新老师商量了,他让我随便讲,既然是这样的话,我特别想把我自己从事的属于三代考古或青铜时代考古这样一个课题整个串起来,我们无论是从本体论还是从学术史出发,有许多需要思考的问题,我就特想在这里和大家一起交流。下面我们就看图说话。
首先这是第一个大问题,特想来谈谈中国考古学的特点。前天在学术沙龙上也有同学问起来,比如说中国考古学的历史学倾向这样一个问题,很遗憾,我说不肯耽误其他老师的时间,就没有展开,我想今天来谈谈这个问题。大家都很熟悉,现在我管它叫具有“中国特色”的考古学分类概念,就是大的阶段划分。我们非常熟悉史前时代,史前时代主要是指石器时代,石器时代里面又分为旧石器时代和新石器时代。按理说史前时代之后,应该是原史时代(Proto-history),然后是历史时代,石器时代之后应该是青铜时代、铁器时代,这是以我们的研究对象的质料来划分的。但是在中国考古学界,我们史前时代或者石器时代下来之后,马上转入夏商周时代,因为我们有丰富的文献记载,也是约定俗成的,而夏商周时代跟后来的秦汉至明清时代,这是同类项,我们知道它跟前面我们说的史前时代和石器时代不是同类项。这样在这两种概念的结合部就出现了一些问题,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来思考一下?
要是我们从学术史上来说,或者是我们现在从认识论这个角度来说,我们是不是可以把我们中国考古学百年探索,包括上古史,我个人不太认可作为考古学的考古学,而是在中国考古学大的框架下,我们应该是和文献史学是兄弟学科,跟历史学不是兄弟学科。我这里定义的历史学是大历史学,等于说考古学和文献史学都是探究大的宏观历史发展框架的一个方法和手段,大体上是这样一个认识。
这么说来,就是这100年以来,在古史辨派、疑古派之前,我们知道一直是文献本位的完全信从中国古代文献所记载的神话传说,但是到现在为止,还有专攻文献史学的,这个是没有问题的,这是非常有必要的,我把它总结为文献本位。
然后中间的考古学一出来,中国考古学就积极地参与古史建构,我说用这种整合模式,我们说所谓的二重证据法这概念,简单说就是对号入座式的。我们把古文献记载的族别和王朝,对应于发现的考古遗存,也有学者把它总结为殷墟传统之一,这是一种非常流行的研究方式。
另外一种就是考古本位,实际上这个也有学者在坚持,但是是少数,大家知道我个人的小书《最早的中国》和《何以中国》都是这种,我觉得可以化为考古本位的这样一种研究,就是解构、反思,然后重构。等于你解构半天,你自己还要做新的建构。我一直在说,每个学者的研究成果和论著都不是史实本身。《最早的中国》和《何以中国》是许宏眼中的一个历史发展框架。所以从这意义上来讲,比如说我说中元1000年处于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提速的时代,《最早的中国》和《何以中国》讲大的时段的故事,我觉得这一千纪是没法用“夏商”这两个词来概括的。如果要从认识论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这就是考古本位有这样的话语系统,我们看它们可以怎么对应得比较合适。
我们还得从学术史上来捋。我们知道20世纪初,尤其是到了20年代,以顾颉刚先生为首的古史辨派,进行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工作,很明显他为考古学的发展奠定了一个坚实的基础。我们尤其要看跟考古学相关的这样一个探索历程。
大家看表上列的就一目了然,尽管是有顾颉刚先生他们的一些反思性的认识,但是大体上与此同时从20世纪初开始,由于王国维先生对于甲骨文成功的释读,导致学界对于中国上古史的建构持一种普遍的乐观态度。以后中国考古学的发展基本上是循着这样的脉络,就是我们利用古典文献给提供的线索向前一步步地寻觅,应该说有重大收获,包括国外学者对此都是深表肯定和赞同的。我们一点一点地从殷墟开始往前追,由已知推未知一点点追,实际上离开殷墟甲骨文就已经开始逐渐由已知进入未知的领域了,追索到二里头,我们画个问号,大家说这个都是可以理解的,背景我们也不多加介绍。
我们看这样认知的基本前提是这样的。我们说“二重证据法”大家一直在用,但是理解相当不一样,大家看王国维先生自己怎么说的?我们觉得是“地下之新材料”和“纸上之材料”,请大家注意,两边都是文字材料,这是“二重证据法”最本原的意思,后边的都是引申的。据我所知,陈寅恪先生在给王国维先生写碑文还是写序,那里边就开始把它延展到了对于文献和考古出土的东西,已经不限于两边都是文字的材料了。李济先生就更是把考古学发掘跟文献史料相结合叫“二重证据法”。实际上后来大家都知道,包括李学勤先生,大家都积极地认可“二重证据法”,甚至还说“三重证据法”“四种证据法”。实际上如果一个学科的方法是一个的话,可以有这种所谓的几重证据法。但是我们看问题所在是不是就等于说,本来王国维先生成功地把甲骨文和《史记·殷本纪》结合在一起,前提是两方都是文字材料,后边所有的解读就已经开始进入了无法验证的推断和假设的范畴了。所以这样势必使我们的研究结论带有极大的相对性。这一点应该引起我们充分的重视,我的看法大概就是这样。
然后我们看中国考古学,在这样一种认知前提下,我们从50年代开始出版了一系列的教材。大家看石器时代,下边就是叫商周考古,那时候夏还没有提到,一层一层,一开始叫《殷周考古》,1956年改成《商周考古》,我们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当时的原始文本,为什么郭宝钧先生他们把《殷周考古》改为《商周考古》?有人推测是不是由于郑州商城的发现,因为殷只限于殷墟一地,殷墟之外的商王朝的遗存能不能光用殷就代表的了?是不是从这一点来考虑就改成《商周考古》?然后秦汉考古,这样大体上就奠定了我们刚才说的中国特色考古学阶段划分框架的基础。
在这期间,1963年出版了郭宝钧先生的《中国青铜器时代》,我觉得这是非常难得的一本书。大家看看1963年,那个时候郭宝钧先生的书的章节罗列叫青铜时代人们的生产、生活、社会组织。大家看这些序目具有相当的社会考古学的感觉。在60年代就有这样的思考,但是昙花一现,只有这一本书,这个没有成为中国考古学尤其是三代考古学探索的主流。
最后成为主流的还是这几个概念,第一个是三代考古。我们把这两本书放上来,我们认为这都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家知道我有一篇书评发在《中国文物报》上,就叫《从<商周考古>到<夏商周考古学>——由两本考古教材串联起学术史》。我们看最初1979年北京大学以邹衡先生为首的一个团队,除了商周考古讲义,这以后当然还有一些跟商周考古有关的教材,但是到最后像井中伟和王立新老师他们说的像是考古学。大家看,这个具有一脉相承的特点,就是史前时代加王朝分期,它构成了中国考古学的权威分期范式,尽管这是2013年初的,但是这样一个脉络一直下来,所以我说从某种意义上讲,夏商周考古学,我们仍然生活在邹衡的时代。你想想这个挺有意思的,大家这两天参加李济考古学奖学金颁奖,李济考古学奖学金的组委会在一些放的片子上面和印的小册上面还引用了张光直先生的话,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仍然生活在李济的时代。张忠培先生也指出,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仍然生活在苏秉琦的时代。我们说在夏商周考古研究的领域,我们仍然生活在邹衡的时代,大体上是这样一个学术传承。
《商周考古总论》里边对于商周考古的提法或者是不采用青铜时代和铁器时代的分期法有解说。当然大家能看出时代性,但同时这等于说北京大学老师还没有从文献的丰富性这个角度来说的。实际上由于我们有丰富的文献,中国学者认为应该可以以王朝来命名各个考古学发展阶段,大体上是这样一个思路,这是70年代到80年代的学者的一种考虑。
大家知道海外学者对相关问题一般是采取审慎甚至偏于保守的态度的。因为他们更多地受到了民国时期的疑古派的影响,他们的许多老师都是那个时候的中国的优秀学者。然后这样一来,无论是日本还是欧美的学者,他们一般比较审慎地来谈夏和商的问题。但是有意思的是,2003年原日本中国考古学会会长饭岛武次教授,还有著名的冈村秀典教授,他们几乎同时,有专书以夏王朝为名,尤其是冈村秀典教授,就明确地提出了“夏王朝肯定论”的这样一种观点,是非常引人注目的。2005年,宫本一夫教授在讲谈社出版的《中国的历史》第一卷中也是持这样的观点。大家知道我给这本书作了推荐序,现在这书卖得很火,大家也不妨读一读,“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是这样一个状况。
与此同时,有一部分中国中青年考古学者,还是持相对保守的态度,认为要慎言族属和王朝,要充分意识到考古学的局限性。如果说以前的先生几十年来的努力,总体的认识论是夏商文化及夏商分界可知论的话,那么我给自己的定位是我属于有条件的不可知论者。也就是说在没有当时的带有确切历史信息的文字和丰富的文书材料出现之前,考古学是不可能解决像狭义的族属和王朝这样的问题的。从这样看来,就等于说我们作为考古学者,还是恢复考古学本位的这样一种话语系统。这样大家就知道这几年许老师认为二里头属于中国最早的广域王权国家,甚至也可以说是最早的王朝,这个我们还偏于慎重,因为王朝Dynasty的这个词它是不是世系,像这些东西我们都还没法从考古学上确认,所以我倾向于用“广域王权国家”这样的词。我们还不知道姓夏还是姓商,但是不知道二里头姓夏和姓商,并不影响我们对它在中国文明史上地位和作用的认识,提出了这样一种观点。《何以中国》跟这个是一样的路数。《何以中国》比较受欢迎,在网上也有年轻朋友提出一些肯定性的评价,后来我个人在这基础上总结了三句:“以生动笔触,持保守立场,看严肃问题。”大家看是不是这样,相当保守,就是说尽管是给文化人看的一本小书,但是所持的立场还是特别保守的,是这样的。
课程简介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许宏研究员,以“三代、原史时代与后大家时代——青铜时代考古纵横谈”为主题展开了演讲,带领大家领略了考古学的思辨之美。
首先,许宏研究员介绍了中国考古学阶段划分的特色,指出上古史叙述的三大话语系统,即文献本位、整合模式和考古本位。紧接着,他介绍了跟考古学相关的探索历程,并指出国内外学者对夏和商持有的不同态度。
接着,许宏研究员对夏文化和夏商分界的问题探究进行了介绍,包括“夏”和“夏商分界”问题的学术史回顾、“夏文化”的定义及论争,也说明了早期中国纪年不确切的原因并引申出对一些相关的问题思考。
然后,许宏研究员指出三代考古不仅是时间上限模糊,在空间外延上也是模糊的,对三代文明的范围界定也是存在疑问的,同时也提出“三代考古是否等于王统的考古学”等思辨性的问题并进行了反思。
最后,许宏研究员提到后王统考古学的走向,是要从中国青铜时代这个角度来考虑问题。要构建一个东亚大陆青铜文化的宏观体系,中国的发展不是孤立的,它至少跟整个欧亚大陆是在互动的,欧亚大陆对青铜文化有影响。所以,许宏研究员希望大家放宽视野、积极努力,把中国的研究放到整个全球文明史的框架里去。
(视频拍摄于2014年)
- 中国考古学的阶段是如何划分的?
- 上古史叙述的三大话语系统是什么?
- 王国维先生与考古学
- 学者们如何理解“二重证据法”?
- 20世纪50年代是怎样奠定了一个中国特色考古学阶段划分框架的基础的?
- 国内外学者对夏和商持何种态度?
- 为什么说2003年是日本夏王朝肯定论的转型年?
- 关于夏代,历史上有哪些解读?
- 关于“夏”的学术史回顾
- 哪种方式曾是夏文化探索和夏商分界研究的认识前提?
- 夏鼐先生对夏商分界有何看法?
- 许宏先生如何解读夏鼐先生关于夏文化的观点?
- 考古学者如何定义“夏文化”?
- 中国学者是对夏代的存在有怎样的共同信念?
- 罗泰教授将邹衡先生的研究分成哪两大部分?
- 关于夏代的“主流观点”是怎样变化的?
- 为什么中国早期的纪年不确切?
- 许宏先生对二里头的认识是怎样的?
- 关于中国原史时代划分有哪几个主要观点?
- 三代考古的空间外延怎样扩大的?
- 关于东亚大陆青铜文化宏观体系的建构,目前学者们有哪些探索?
- 关于中国文明起源,目前有哪些探讨?
- 为什么说考古学具有局限性?
- 中国青铜文化的来源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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