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原史时代与后大家时代——中国青铜时代考古纵横谈(二)
然后我们就细捋一捋,既然是谈三代,我们就谈谈什么是三代。我们说首先三代有模糊的时间上限,三代的时间上限不清楚。我们看夏就是一种建构,我们看历朝历代的人对夏这种建构,甚至把琉球都画进了夏的疆域里头,五花八门。江浙一带有点与禹王陵有关的东西统统都进去了,甚至北川,地震那个地方有点跟禹有关的,通通都划进去了,都是禹祭。它这个非常有意思,这就是一种解读,历朝历代有不同的解读。
所以我们看考古人怎么看,我们注意到五六十年代,我们还由于考古发现的限制,还只谈殷周或者商周,还没有提出夏。刚才给大家说的第一本教材《商周考古》,1970年出版的。第二年,邹衡先生的个人文集就出来了,大家知道这是经典性的。什么叫“大家”?就是这样的,夏商周考古第一人,这是“大家时代”,今天我们一会还要讲“后大家时代”。然后邹衡先生就是明确地在自己的论文集的封面或者是正文中提出“夏”来。在这之前前一年,本来是由北京大学集体编写的教材里边,题名上没有夏,但是二里头文化那一章已经明确说二里头文化应该是夏的。1980年这个论文集又做了进一步的全面的阐述。
与此同时,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由夏鼐先生主持,偏于保守,还没有“夏”这样的词出现,这是关于夏代文化的探索,也是二里头早商遗址,因为后半部分是早商,前半部分可能是先商或者可能是夏这样一种说法。大家知道《中国考古学年鉴》1984年开始出,1984、1985年的两本都是由考古所的学者来写的,都叫《商周考古》,然后后面加了一个关于夏文化问题的探索。到了1986年,由李伯谦先生执笔来写三代时期考古这种综述的时候,就正式开始用“夏商周时期考古”这样的名词。以后我说我作为夏商周考古研究室的主任,特别想搞清楚我们考古所是什么时候从商周考古研究室改成夏商周考古研究室的?但是我问了殷玮璋先生和张长寿先生,还是没问出来那个牌子是什么时候变的,现在在文本文件中没有找到它的依据,这是非常有意思的。我们能推测邹衡先生作为考古学大家,他的扎实的学术、考古学研究和他的学术形象、学术地位,这个作为大众的大家接受了邹衡先生大家的观点,导致“夏”这样的概念出现了。
另外1983年的偃师商城的发现,导致相当一部分人的学术观点的改变,跟那个是不是有关系也值得探究。90年代中期,夏商周断代工程开始启动,再往下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里,到现在一直还叫新石器商周考古研究室,这个非常有意思。比如说这两天来的雷兴山老师,就是新石器商周考古教育室主任,所以非常有意思。我记得北京大学还叫过一段原史时代考古(proto-history),原史时代考古研究室好像有一两年时间,后来我问他们,他们又改回去了。大体上就是这样一个路数。
1949年之后,我们的前辈从田野到书斋进行了大量的探索,关于夏文化、夏商分界这样的内容,发表了大量的论文,然后出版了多本文集,讨论之热烈,人数之多,历时之长,都成为学术界的一个奇特的景观。包括现在跟在座的同学相近年龄的年轻人,实际上也不乏这样的文章再来进一步讨论,当然是有必要的,但是也是非常有中国特色的一个东西,这个就是我说的属于整合模式的这样一种研究。
王国维先生说:“由殷周世系之确实,因之推想夏后氏世系之确实,此又当然之事也。”如果说得不太客气,这其中想当然三个字全在里边了。大家说从逻辑上来讲,是不是能做这样的推导,应该会有一定的学理上的这种论证的,由这个也是又想那个,但是如果由夏后氏确切又想到五帝,由五帝又想到三皇,是不是还可以继续这么推下去呢?所以这个就非常有意思,但是这种推论方式“由这个东西是可信,得出那个东西是可信”,这种推论方式得到了中国学界的广泛认可,所以我说它曾为夏文化探索和夏商分界研究的认识前提。是不是这样一个问题?
就像张忠培先生指出的那样,我们对中国考古学史有大量的分期,有许多是根据政治事件来划分的,但是张忠培先生指出应该找其中内部的、涉及学科自身逻辑发展变化的节点。而在这种大的节点里边,知名学者的著名论断,是这个学科分期分界的重要线索。大家看显然夏鼐先生的一言一行,都影响着当时的夏鼐时代的中国考古的发展。我们看夏鼐先生当时视察偃师商城工地的这种场景。夏鼐先生这是怎样的大家?1962年他说:“1952年在郑州二里岗发现了比安阳小屯为早的殷商遗存,后来在郑州洛达庙和偃师二里头等地,又发现了比二里岗更早的文化遗存。”大家看这个措词,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超出这个认识的,凡是超出的就都是争议得一塌糊涂的东西,是不是可以说这相当确切地表述了当时考古学在夏商文化探索中所能得出的最大限度的结论?这是一个底线,但是以后底线不断被突破。1974年发表的著名的《二里头1号基址发掘简报》,大家看看这个题目,就明确地把早商这样确切王朝划分的东西发在了相对客观的简报的上面。后来我们考古所的学者学术观点就发生了变化。我叫它“1号基址”,连宫殿都是一种功能的推断,是不是宫殿是要探究的,我认为再宽松点是宫室建筑应该差不多,是不是礼仪性建筑,是不是王所用的这种宫殿都需要探究的。所以说大家看概念不是一件小事,我们只要把这个石器定名成石镰,马上它就是一件农具,而且是相当高级的农具了,这样就等于说这定名势必会影响你今后对这件东西的认识。是不是这样的?
我们看1977年的登封王城岗的遗址现场发掘会,这是在中国考古学,尤其是在夏商周考古学中一个极其重要的会议。本来是一个小规模的会,居然是一百多人。大家知道在这个会上有许多重要发言,尤其是邹衡先生像一匹黑马杀出来,整个改变了三代考古的大的认识格局。我们看夏先生怎么说的,夏先生说:“首先应假定我们探讨的夏王朝是历史上存在过的,不像有些疑古派认为可能没有夏王朝。第二夏文化有它一定的特点。发言的同志虽然没有说明这两点,看来大家想的是差不多的。”我说这里边包含这样几个意思,第一,夏先生认为夏文化讨论前提是承认文献记载中的夏王朝为信息;第二,夏文化能够在没有当时文字材料的情况下,从考古学中辨识出来。而且在当时的中国考古学界,“夏王朝存在说”与“夏文化肯定说”这两个前提已经不被认为是假定,而成为深入人心的共识。可不可以从夏先生这句话里边分析出这样的一些含义来?夏先生后来提出“夏文化”的概念:“夏文化”应该是指夏王朝时期夏民族的文化。可以说这一界定就决定了关于夏文化及夏商分界相关讨论的路向,其中包含了狭义史学中的政治实体、确切的时段和具体的族属概念,而这些恰恰都不是考古学者擅长解决的问题,甚至是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我说这个路向甚至结局,到最后大家都清楚,这之后就是我刚才说的大论战开始了。
我们看学者们怎么定义“夏文化”的。邹衡先生说:“夏文化,也就是夏王朝所属的考古学文化。”请大家注意考古学文化,这个非常重要。《中国大百科全书·考古学》中“夏文化问题”(1986年版),是“中国考古学以探索夏王朝时期在夏人活动地域内遗留的物质文化遗存为目标的学术课题”。是考古学的,强调这一点。我们再看十年前的《中国考古学·夏商卷》,高伟先生他们又作了进一步的修正和完善,叫“夏文化是指夏代在其王朝统辖地域内夏族(或以夏族为主体的人群)创造的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遗存,核心内容是关于夏王朝(国家)的史迹。需要说明的是夏文化、商文化同后来的宗周文化、秦文化、楚文化一样,是历史时期考古学文化的名称。”这是非常有意思的,究竟是什么历史时期,这是非常有意思的。然后大家都能注意到,在《中国大百科全书·考古学》里边,夏鼐、王仲殊先生的关于考古学的概念,认为我们中国考古学暂时不用proto-history,不用原史这个概念,只是史前和历史时期,也就是说是两分法,这两分法里边把包括二里头归为历史时期考古学。这样中国学者通过发现产生一种共同的信念。我们看邹衡先生,由于这样一系列方方面面的认识,说“总之夏朝的存在是完全可以肯定的”,这是邹衡先生的观点。我们再看《中国考古学·夏商卷》里,说“既然商代历史和《史记·殷本纪》中的商王世系已为安阳殷墟发掘和甲骨文所证实,人们就有理由相信《史记·夏本纪》中夏代世系也非虚构。事实上,这已成为王国维以来熟谙中国历史文化的国学研究者的共同信念。”这个“共同信念”是我们的学者自己说的,这学者说的信念肯定跟宗教信仰不是一个概念,但不管怎么样是一种信念。
刚才给大家介绍的讲谈社的《中国的历史》这套书的第二卷是日本东京大学教授平势隆郎先生写的。对于战国到汉代的文献他做了一些文本分析,他用这个图捋出了《左传》《公羊传》《谷梁传》包括其他一些重要典籍中的夏的五花八门、完全不同的建构。中山国的史籍中,夏周把偏于河北这边都包进来了;秦把自己称为夏,把其他的称为蛮夏,把关东这边的称为蛮夏,这个非常有意思的,这种叫文本分析。我们来探究夏究竟是怎么来的呢?就等于说我们从各色文献中看到夏,不应该认为它就是一个历史存在,而是战国到汉代人心目中的夏,是不是应该先这么看?然后一点一点地梳理它哪些是合适,哪些是有问题的,然后才能做进一步的整合性研究,就是这样一种考虑。
我们曾经梳理过跟二里头遗址和二里头文化相关的研究论著,我捋了一下,等于说分成九大类,把百篇文章分成九大类,我们发现50%以上是文献与考古材料整合基础上的历史复原研究,也就是夏文化探索和夏商王朝分界问题的研究,而其他那些都是占有很小的比重。当然这个比重现在越来越大,这个是可以肯定的。
我们看这个PPT,大家看右下角,我们看在甲骨文出现之前,只有武丁到帝辛时期都殷,是位于洹南殷墟。除此之外,每个大的都邑遗址至少有两种不同的推断意见,大家看偃师商城,还有一些都没有文献依据,但是考古学家自己提出来的新索,所以我们看这一下子很明显就能看出来,只要没有像甲骨文那样的当时的内证性的文字出土,这种就只能是进入未知的领域。
然后我们看综合方面的研究,我非常赞同罗泰教授在邹衡先生评传中所提到的,他把邹衡先生的研究分成两大部分,一个是考古学的本体研究,这偏于实证,就等于说从龙山到周代的整个考古学框架和文化普及这种建构,这是丰功伟绩的事;但是另外一部分是整合研究,到目前为止还有进一步探讨的必要。所以说大家看看在这种论争中的,是不是从已知推到已知?是不是从已知已经进入了未知?这些都是有待于进一步探究的问题。
在这种话语系统里面,我们非常熟悉地把二里头先商文化和岳石文化相提并论,认为先商文化已经敲定了,没有必要再用考古学的小地名命名的方法来命名文化。由于有了这样的提法,我们首先就得问是谁的先商文化?是张光直先生的先商文化,还是邹衡先生的先商文化?如果说是夏,我们也得问,是邹衡先生的夏还是李伯谦先生的夏?我们首先就得解决这样问题。
课程简介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许宏研究员,以“三代、原史时代与后大家时代——青铜时代考古纵横谈”为主题展开了演讲,带领大家领略了考古学的思辨之美。
首先,许宏研究员介绍了中国考古学阶段划分的特色,指出上古史叙述的三大话语系统,即文献本位、整合模式和考古本位。紧接着,他介绍了跟考古学相关的探索历程,并指出国内外学者对夏和商持有的不同态度。
接着,许宏研究员对夏文化和夏商分界的问题探究进行了介绍,包括“夏”和“夏商分界”问题的学术史回顾、“夏文化”的定义及论争,也说明了早期中国纪年不确切的原因并引申出对一些相关的问题思考。
然后,许宏研究员指出三代考古不仅是时间上限模糊,在空间外延上也是模糊的,对三代文明的范围界定也是存在疑问的,同时也提出“三代考古是否等于王统的考古学”等思辨性的问题并进行了反思。
最后,许宏研究员提到后王统考古学的走向,是要从中国青铜时代这个角度来考虑问题。要构建一个东亚大陆青铜文化的宏观体系,中国的发展不是孤立的,它至少跟整个欧亚大陆是在互动的,欧亚大陆对青铜文化有影响。所以,许宏研究员希望大家放宽视野、积极努力,把中国的研究放到整个全球文明史的框架里去。
(视频拍摄于2014年)
- 中国考古学的阶段是如何划分的?
- 上古史叙述的三大话语系统是什么?
- 王国维先生与考古学
- 学者们如何理解“二重证据法”?
- 20世纪50年代是怎样奠定了一个中国特色考古学阶段划分框架的基础的?
- 国内外学者对夏和商持何种态度?
- 为什么说2003年是日本夏王朝肯定论的转型年?
- 关于夏代,历史上有哪些解读?
- 关于“夏”的学术史回顾
- 哪种方式曾是夏文化探索和夏商分界研究的认识前提?
- 夏鼐先生对夏商分界有何看法?
- 许宏先生如何解读夏鼐先生关于夏文化的观点?
- 考古学者如何定义“夏文化”?
- 中国学者是对夏代的存在有怎样的共同信念?
- 罗泰教授将邹衡先生的研究分成哪两大部分?
- 关于夏代的“主流观点”是怎样变化的?
- 为什么中国早期的纪年不确切?
- 许宏先生对二里头的认识是怎样的?
- 关于中国原史时代划分有哪几个主要观点?
- 三代考古的空间外延怎样扩大的?
- 关于东亚大陆青铜文化宏观体系的建构,目前学者们有哪些探索?
- 关于中国文明起源,目前有哪些探讨?
- 为什么说考古学具有局限性?
- 中国青铜文化的来源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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