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喜欢文学的人对文学毫无感受，那我建议大家别研究文学了。对文学没有感觉，没有什么意思。但所有的人都会有感觉，因为年轻人哪有不喜欢文学的。即便是最麻木的人，当读到一首好诗时，也应当被感动，所以文学是青年人的事业。

我本科在南开读。以前没有读过好诗，因为受到的教育都是纯革命的。当时没有现在的教科书，我中学时读过的诗，或者大学一年级读过的诗，都是油印的。我从《诗经》开始读起，如《硕鼠》《伐檀》，然后是唐代白居易等。这些诗不是不好，是我真没有读过好诗。那时候书都看不到，一直到大一都这样。我真正对诗感兴趣的是1979年叶嘉莹给我们讲诗。叶嘉莹1979年回到南开，她说她为什么到南开？1979年，北京不敢要她，因为她是加拿大籍的华裔学者，那个时候阶级斗争观念很强，觉得她有海外背景，谁也不敢拍板，只有南开要她。她回国的第一个学期给我们上课，上了整整半年一个学期。她第一堂课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为什么回到祖国讲古典诗歌？“书生报国成何计，难忘诗骚李杜魂”。书生报国，不是扛枪上前线，不是拿起锄头种地。忘不了的是《诗经》《楚辞》、李白、杜甫，她带着一种对祖国文化强烈的热情回到中国。我第一次感受到文学的魅力。比如她讲《诗经》，可以讲《伐檀》，也可以讲《硕鼠》，但她不讲，她讲《黍离》，“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那时候我没读过。刚刚20出头，在南开的校园里，在月光下念着这些诗。“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我不知道我忧什么愁什么，但是打动了我。真的叫好诗！比如“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时候可能对琼瑶的电影、小说比较着迷，然后读了这些诗，在这里头找到了它的源头。《古诗十九首》第一首，“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全部是人生感慨，人生感悟，真正抓到了文学的本质。

文学不是搞大批判，也不是搞歌功颂德，文学首先要写人，写人最精微的感觉，最精微的感受。我从此进入古代文学，古代文学有这个魅力，中国古代文学有这个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