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属性的第二个特点，就是物质阶层。文学史研究从来不关注的一个话题，就是人，这些作家都是社会当中的人，他吃什么喝什么，他挣多少钱，他怎么养家糊口。这个问题很现实。看《鲁迅日记》，鲁迅当年在教育部谋职的时候工资很低，他去告教育部，跟教育部打官司。后来鲁迅应聘到福建厦门大学，工资大概从180到了300多。许广平刚一谋职一出道时，工资也就100块钱，他们都在算这账，这个钱怎么花。那时候他们的钱不全发，发一半钱，另一半钱买券，类似今天的国债。文学所老前辈王伯祥的日记，从1924年记到1976年。24年，当时在商务印书馆打工，跟郑振铎一块。日记里详详细细地记载每半个月的开支，就像今天的流水账一样，太有用了。

王国维当时北京大学聘他，他没去，后来清华大学成立研究院请他去。最近清华大学出了一本书叫《王国维未刊（来往书信）集》，新发现了一些书信。这批书信都是王国维给他的孩子或者好朋友写的，全是家长里短，寻常琐事。讲一个孩子在上海买房子，结婚多少钱，请保姆多少钱，吃顿饭多少钱。王国维日子过得很舒服，400大洋，雇一个保姆两三块大洋，今天雇一个保姆在北京大概3000多块钱，还得给她吃、喝、住。现在年轻人养孩子，雇不起。30年代的《四部丛刊》，是古典文献学最好的一套书。当时一个教授用一个月的工资买下来。1982年我大学毕业时，这套书重新再版，5000块钱。我的工资是52块，得十年不吃不喝才能买这一套书。今天电子版有了，不用花钱就可以弄到。

我们真的感受到太好的时代，是前所未有的，是空前绝后的，至少现在是最好的时候。杜甫在长安一开始很得意，“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到最后“寄食友朋”，以卖药为生。当年首都一个在街头卖药的老人就是后来最伟大的文学家，真的是穷到了极点。杜甫后来靠什么谋生？为什么给他一个小官，他就高高兴兴地去，这小官养不起家，连老婆都养不起，只能把老婆送到凤翔。

恩格斯说，马克思最伟大的发现是人首先要吃喝住行，因为人首先要吃饱饭然后才能从事一切其他的活动。人要从事活动，首先从经济基础做起。研究文学史的人恰恰不关心这个，以为这些人都是生活在一个精神状态里，继承了孔子思想、孟子思想、忠君爱国等，不是这么回事。现实生活给他的一切。我们要进入一种现实的场景，进入历史场景，这历史场景就需要我们有历史的眼光，需要我们用历史学的研究方法研究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