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法成分的长度对句法结构的制约作用(一) - 中国百科网

句法成分的长度对句法结构的制约作用(一)

主讲人 陆俭明

陆俭明

毕业于北京大学。现任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国家语委咨询委员会委员以及香港中文大学等17所海内外大学的荣誉教授。 从事现代汉语研究,研究方向包括现代汉语句法、现代汉语虚词、对外汉语教学、中文信息处理以及中学语文教学等方面。
最后更新 2021-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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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给大家汇报一下最近的研究工作。我最近主要做两件事,一个是研究语言信息结构。语言信息结构,国外的功能语法学派谈了很多,国内也有人谈,但总的来讲重视程度不够。现在有很多问题,特别是实用的问题,比如对外汉语教学实用当中的许多问题。

      语言信息结构,这个观念很重要。因为语言本身是一个载体,主要的本质的功能是传递信息,通过语言传递信息,人与人之间的交际是编码、解码的过程。语言有语言的结构,信息有信息的结构和规律,有的问题不是纯粹的语法问题,有的句子语法没毛病,语义上也不能说有毛病,但是它不符合汉语信息结构所要遵循的原则。比如“你刚才喝什么了?”回答是“我喝了杯咖啡。”这个是很正常的回答。如果有人回答是“咖啡我喝了”,也能懂得他的意思,但是觉得这是答非所问。“咖啡我喝了”,句法上没有毛病,语义上也没有违反语义结构,但是它违反了信息结构所要遵循的原则。因为汉语信息结构里有一条原则,答话的焦点要跟问话的疑问点处在同一个位置。这跟西方的语言不一样。

      现代汉语里有一种句式,是“X是X”。只有一个是,“X是X”,不是属于“A是A”“B是B”,就是“X是X”。比如“你看我这个衣服怎么样,漂亮吗?”“陆老师,漂亮是漂亮,但是好像长了点。”都表示一个让步。“你那个看了吗?”“我看是看了,但是没看明白。”“看是看了”,表示一种让步,后面是一个转折。为什么“X是X”是让步呢?过去百思不得其解,从语言信息结构的角度来说,可以解释。前面的“看”“漂亮”实际是一个话题,传递的是旧信息,因为前面先问人家这个“漂亮不漂亮?”或者问“看了没有?”他说“看是看了”,“看”是话题传递的旧信息。按照信息传递的要求,话题之后要传递新的信息,它传递的还是原来这个信息,“漂亮是漂亮”,还是原来的话,等于没有前进,还在原地踏步。原地踏步就是一种让步,就是一种容让。有点像苏州人吵架,两个人吵架,吵架的时候都是卷袖子,一边说一边就往后退,不往前,所以吵不起来。

      另外一个考虑长度问题。汉语研究的学者早就注意到某些现象,主要反映在两个方面。

      一是在音节上。很早就有人提出,汉语单音节、双音节对句法有影响,并反映在方方面面。比如花卉,花的名称有单音节,有双音节。情人节送人家一支玫瑰花,“我送你一枝玫瑰花”,“花”可以不说,“我送你一支玫瑰”。我采了一朵菊花,“我送你一枝菊花”,就不能说“我送你一枝菊”,这个“花”一定要说出来。比如地名,地名有单音节,有双音节。北京郊区现在都变成区了,原来都是县。比如昌平县、怀柔县,“你去哪啦?”“我去昌平县。”这个“县”可以不说。但是原来北京还有个通县,现在改为通州区。“你去哪了?”“我去通县。”这个“县”不能省略,不能说“你去哪了?”“我去通。”

      人的姓有单姓有复姓,大多数的单姓,也有复姓,司马、欧阳、尉迟等。单姓,通常会说小张、小李、小王、老王。复姓不说,就说欧阳。但是单姓不能光说姓,“张,你来一下”,复姓就可以,“欧阳,你来一下”。不光反映在这一方面,甚至包括一些句法结构,比如汉语里有形式动词或者叫准谓宾动词,“加以”“进行”,它后面带的宾语的动词,要求双音节。比如我们可以说“进行学习”,不能说“进行学”,“这个事情要加以调查”,不能说“这个事情要加以查”。

      过去已经注意到单、双音节的问题,单、双音节的问题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是一个长度问题。还包括后来冯胜利讲的韵律句法,韵律句法里有很多都涉及单、双音节的问题。

      二是涉及简单跟复杂,这是朱德熙先生提出的概念。简单指的是单词,就一个词,复杂就指的词的组合。这个简单跟复杂对句法有一定的影响,有一定的制约作用。

      比如“白”,“白”和“白白”作为副词,“白”,首先是形容词,后又语法化,成为副词。“白”修饰的成分可以是简单的,也可以是复杂的。但是“白白”只能是复杂的,不能是简单的。“白”,可以说“白吃了一顿饭”“白干了一天”,这是复杂的。也可以简单地说,“白吃”“你不能白吃”“我不能白干”,“吃”“干”都是简单的,就是单个词,“我们也不能白参观”,“我们也不能白怎么样”,可以简单也可以复杂的。但是“白白”不行,只能说“白白吃了一顿”“白白干了一天”,不能说“我白白吃”“我不能白白干”。“白”和“白白”的区分,其中一个方面就是简单和复杂的。

      简单、复杂的问题,也是长度的问题。比如说“听不太清楚”,它的补语“不太清楚”,是状态补语,不是结果补语,不要说因为里边没“得”,(就认为)它是结果补语。“洗得干净”,有歧解,“干净”既可以理解为可能补语,也可以理解为是状态补语。但是“洗得很干净”,没有歧解。只能理解为状态补语,不能理解为可能补语。这跟简单、复杂有关系。结果补语要求是简单的,不能是复杂的。“洗干净”“听清楚”“看懂”,只能是一个单词,不能是一个词的组合。有同学说“洗干净了”后面不是可以跟“了”吗?大家一定要有层次观念,“洗干净了”,不是“洗”加“干净了”,是“洗干净”,加“了”,“了”是加在整个动补结构的后边,并不是说“干净了”做动词的补语。“听不太清楚”,“不太清楚”,它是一个词的组合,它不是一个词。朱德熙先生在《语法讲义》里讲,“听不太清楚”就是“听得不太清楚”的一种简略形式。“听得不太清楚”,“不太清楚”是状态补语。可能补语、结果补语都是简单的,正因为是简单的,因此可以把“洗得干净”里的“干净”看作是可能补语。作为状态补语,它可以是简单的,也可以是复杂的。“洗得干净”可能会有歧解,这种歧解在语言上实际上有分别,作用的位置不一样。“洗得很干净”,因为它本身就是“很干净”,是个词的组合,不是一个词,它是复杂的,因此不可能是可能补语,只能是状态补语。

      我今天讲的长度是指的句法成分的长度,一个句法成分,比如动宾结构,宾语的长度,类似这样一种长度。在实际的语言研究、语言调查里发现,这个长度,某些句法结构的句法成分的长度会对句法结构成立不成立,站得住站不住,会有制约作用。

      这样的问题,在过去的文献资料当中,有的学者也提到了,也注意到了。譬如方梅在谈焦点问题时,举了一个格式,就是“NP……V”的“NP”,比如“张三写的信”,指的主谓结构,不是偏正结构。“张三写的信”可以有两种解释,一个是偏正结构,“你把张三写的信给我看看”,这个“张三写的信”是偏正结构。还有一个是主谓结构,“张三写的信”“李四写的散文”。这个“张三写的信”是一个主谓结构。她讨论的是主谓结构,她谈到,在“NP”跟“V”中间越长,接受的程度越差。比如“小王买的戒指”。“小王买的是戒指”,就相当于“小王买的戒指”。“小王昨天买的戒指”,可以。“小王昨天在镇上买的戒指”,可以接受。但再长一点,“小王昨天在镇上用奖金买的戒指”,她认为就不太容易接受了。如果再加长,“小王昨天在镇上用奖金给女朋友买的戒指”,就不能接受了。“NP”跟“V”中间如果插入的成分,长度越长,接受的程度越差。

      武汉大学萧国政教授谈到句子的“成活度”时提到一种情况,就是“吃食堂”这一类。他说“吃食堂”“吃麦当劳”,“食堂”“麦当劳”,成活的程度受处所宾语长度的影响。“吃食堂”,可以,要“吃新盖的食堂楼的食堂”,这个就不接受。“我今天吃会议中心的食堂”,也不太容易接受。“吃麦当劳”可以,但说成“吃五道口西边的麦当劳”,不太能够接受。这有长度的限制。但是他们只是提到这个情况,没有专门论述这个问题。

      国外也没人谈长度问题,但国外最早谈到“花园小径句”(Garden Path Sentence)。就是这个句子一开始以为是这样,再往前实际上不是。譬如“张三脏的不像样的衣服已经洗了”。实际是“张三脏得不像样的衣服”,“脏的不像样的”是来说明衣服的,可是一上来以为是“张三脏的不像样”,这就是一种误解,看见有一条路就往那边走了,再往前走,原来此路不通。这里也讲到长度问题,但也只是提到,没有正面加以论述。

      下面我讲一些现象。

      第一个现象就是“去VP”和“VP去”。就是“上课去”“去上课”“看电影去”“去看电影”这样的结构。我们在对外汉语教学里,有的老师没有太深思熟虑。有同学问“去上课”“上课去”意思一样吗?就说这个意思差不多,“去上课”也可以说成“上课去”,“上课去”也可以说成“去上课”。学生以为这两个说法可以随便倒着说,其实不是。我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讲这两种格式之间的区别。

    分集列表 (共4集)

    课程简介

    陆俭明教授在座谈会上与与会的同学、老师交流了近期的研究工作。

    陆教授近期的工作主要有两个内容:一个是研究语言信息结构。陆教授举了一些例子加以说明,比如“咖啡我喝了”之所以给人答非所问之感,是因为答话的焦点跟问话的疑问点不在同一个位置。还有“X是X”句式可以表示让步。另一个工作内容是有关长度问题。陆教授针对长度问题,主要关注了两个方面。一是词的单双音节的差异。如花卉名、地名是单音节时,末尾的“花”“县”等不可省去,但双音节就可以。复姓可以直呼其人,单姓则不可。还有形式动词“进行”“加以”等后跟的宾语必须是双音节的。二是充任句法成分的是简单形式还是复杂形式,即单词与词组的问题。比如“白”修饰的成分可以是单词,也可以是词组。但是“白白”只能是词组,不能是单词。

    陆教授重点介绍了句法成分的长度对句法结构的制约作用。他列举了七个有关的现象。

    现象一:“VP去”中“VP”要受长度限制,但“去VP”则不受限制;

    现象二:表示“处置”义的“把”字句的产生,可能跟处置对象的长度有关。主谓谓语句中处置对象要放在处置者和处置结果的中间,要受到语义和长度的限制;

    现象三:主谓谓语句中“受事——施事——动作”句式要受长度的限制;

    现象四:工具宾语也要受长度的限制;

    现象五:主谓结构句式,在“NP1+V+的+NP2”的主谓间插入的状语性成分要受到长度的限制;

    现象六:主谓结构句式“NP1+V+的+NP2”,主语前加“是”,“NP2”要受长度限制,但主语后加“是”则NP2不受限制;

    现象七:烟台话中的“的”“个”“的个”都可以用在定语和中心语之间,但是使用“的个”的句子的中心语的定语要受长度限制。

    针对这七种现象,虽然陆教授从标记、短时记忆、解码等角度给出了一些解释,但还没有理出明确的思路,找到系统的方法,他也希望同学、老师能够提出意见和建议,共同交流。

    讲座的最后,陆教授对各位同学提出了打好结构主义基本功的殷切希望。

    (视频拍摄于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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