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法成分的长度对句法结构的制约作用(四)
第三个例子是“看电影”做谓宾动词的宾语。第四个例子是“喝咖啡”做谓宾动词的宾语,怎么长都能够接受。
但是当“看电影”“喝咖啡”这种述宾结构作为一个表示时间的小句,在一个连动结构当中出现,宾语成分就会受到长度的制约。比如“昨天你看电影去哪了?”没问题,“昨天你看了张艺谋导演的电影去哪了?”也还可以说。再复杂一点,根本就不能接受。再比如“我喝了咖啡去图书馆了”,这个能接受。“我喝了意大利咖啡去图书馆了”,这可能还能接受。可是“我喝了很浓的意大利咖啡去图书馆了”,这个一般不能接受。再长一点,大概都不能接受。
这个“猪肚子”之所以不欢迎,是因为从信息传递的角度看,需要用一个“看电影”“喝咖啡”的动宾结构,只是为了用一个行为动作事件来表示另外一个事情发生的时间,因此不必要也不关心具体看了什么,喝了什么这样的细节。
解决“猪肚子”的办法有几个,一个是加标记,停顿或者加一个介词。或者变成“豹尾”,就是“VP去”。VP如果长了,让它到后边去。或者直接“瘦身”,就像“喝咖啡”“看电影”,只要它表示这个时间不要那么长,所有的都给去掉,一个简单的动宾就够了。
但第四种现象又不好解释了。“我吃麦当劳”“我吃食堂”“我吃大碗”,在后边,不是可以成为“豹尾”,可以长。为什么不能长?萧国政讲到“成活度”时,说因为它们处于句子焦点位置,并且是整体表焦点。这个理由站不住。“我看了一个什么电影演出”也处在焦点位置,为什么这个可以很长,为什么这个就不能长呢?“我喝了杯咖啡”很短,可以说。“我喝了一杯什么的咖啡”照样可以说。因为它是焦点位置,它是整体表焦点,这个不合适。是不是可以用半凝固性的角度去解释。非典型的受事宾语的动宾结构里的宾语,实际上都带有凝固性,甚至整个动宾结构带有凝固性,这种凝固性不是很强,我把它称为半凝固性。
对于第五、第六、第七,怎么解释,我现在没有想清楚。比如刘探宙讲的,为什么“的个”不能?“我的这件衣服”“我的这个书包”“我的这个……”,为什么“的个”以后不能是中心语?怎么解释,想不出来。再有,“我写的散文”“我写的信”,为什么“我”和“写”之间这个长度要受限制?还可以从不欢迎“猪肚子”这个角度去解释。为什么这个“是”在前面,后面的名词要受限制,不能很长。“是我写的信”,这个信的长度要受到限,现在也没有想清楚。
语言事实告诉我们某种句法结构里的某个句法成分的长度,对这个句法结构实际使用的影响,可能仍然比较复杂,难以一言定锤。这是多种因素造成的,到底怎么样?我只能起抛砖引玉的作用,也希望大家能够提建议。
在座的大部分是北京语言大学的学生,不管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博士生,大部分可能要从事汉语教学,或在国际汉语国际教育,或者是华文教学,趁现在还是学生时代,打好基本功。结构主义的分析手续、分析方法是基本功。我最近看了一部书稿,专门讨论“的”的问题。里边都是鼎鼎大名的专家,但是犯的是低级错误。比如“很干净的衣服”,他认为“很干净的”,是名词性的结构,这就是低级错误。朱德熙先生在50年代的现代形容词研究当中,在60年代的《说“的”》里都论证过了。为什么他们会犯这些低级错误?因为他们没有经过严格的结构主义的训练。87年我到俄亥俄州立大学,给本科生上一门课,给研究生两门课,一个是现代汉语语法分析,一个是古汉语语法,给本科生上高级写作。讲的是最基本的语法。从结构主义开始,一直讲到乔姆斯基的转换。有个美国同学跟我讲:“陆老师,你们中国语法真了不起,你讲的结构怎么层次分析、变换分析,真了不起。”我说:“你没注意,我的参考文献里都是你们美国的。”层次分析,真正从理论上来论述是布龙菲尔德,后来是威尔斯,专门讲直接组成成分分析,我们叫层次分析,他们叫IC分析,直接组成。变换,是海瑞斯首先提出来。我说:“你怎么没学?”他说:“我们老师说这个都已经过去了,因为我们一开始学就学乔姆斯基。”这不是好事情。为什么要强调要有结构主义的基本功,因为你们将来要去当汉语教员,要具备最起码的本事。拿到一个合成词,能说出来属于什么类型,是重叠,是附加,或者是派生,还是复合。拿到一个词,能知道这个词应该是名词,是动词,是副词,而不是靠记忆。不是说我记得老师告诉我“刚才”是名词,现在我说是名词。你要掌握分布分析法,碰到比较长的句法结构,你会分析它复杂结构的内部构造层次。“妈妈昨天从王府井买来的红木桌子上放着一朵玫瑰花”,前面处所成分很长,要会分析。是妈妈买的,“妈妈”加“昨天从王府井买的桌子上”,还是“妈妈买的”加“桌子上”,还是“妈妈买的桌子”加“上”。不光是要分析,要说得出道道来,碰到一个句法结构,会说得出这是动宾,还是偏正?状中还是定中?还是别的,“说清楚”跟“说话清楚”,一样不一样?“说话很清楚”跟“说话清楚”,一样不一样?要知道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而不是光是凭记忆,原来学的时候记得这个是什么。
汉语里边有很多歧义现象。你得会分析,首先会捕捉到它的歧义。这个句子有几种意思,我能捕捉到,更要能够分析歧义,它为什么会有歧义。这歧义是各种各样的,有文字的、有语音的、有词义的、有结构关系的、有结构层次不同的、有句法关系不同的、有语义关系不同的,还有别的方面不同的。微信上有一个小小段,一个女孩给她男朋友发了一个短信,七点钟,我们在电影院门口见面。你要是先到了,你等着。我要是先到了,你等着。这两个“你等着”不一样的含义,也是歧义,这又怎么分析?
碰到外国学生的偏误句,你要有指误纠错的能力。这几方面的能力来自哪儿?不是乔姆斯基的转换生成语法,不是功能语法,不是认知语法。基本还是结构主义的语法。前不久在上海,由社科院语言所方言室跟上海外大联合举办了一个方言调查培训班。他说:“陆老师你能不能来给讲讲结构主义的基本的方法”,他为什么要我去讲,他们也深感在方言调查里最过硬的本事就是结构主义。语法,特别是语音上,更是。每个人的能力,每个人的兴趣都不一样,这是很自然的,有的人对形式语法感兴趣,有的人对功能语法感兴趣,有的人对认知语法感兴趣,但是千万不要因为我对这个东西感兴趣,一头就扎在这个里边,别的都不管。更不能认为只有这个是对的,别的都是错的,我不看。
我一贯主张多元论,形式派、功能派、认知派实际是互相补充,并不是互相对立的。进入21世纪,三派,每一派都在互相吸取。过去常常把盲人摸象看作一个贬义,实际盲人摸象是对的,科学研究就是盲人摸象。不要认为你摸到了整个大象,你怎么努力可能也就是摸到了一块。你、我、他、她,大家合起来可能给我们一个模模糊糊的大象,都是互补的。
既然要多元论,要去学习,就要真学,要学就要弄懂,要理解了,用这样一种理论来思考汉语里边的问题,千万不要贴标签。现在这个现象很严重,哪个时髦用哪个,主观性、主观化时髦。语法化时髦,大家都语法化。构式时髦,什么都是构式。每一种理论都有一定的特定内涵,都要符合它的理论的基本要求。
课程简介
陆俭明教授在座谈会上与与会的同学、老师交流了近期的研究工作。
陆教授近期的工作主要有两个内容:一个是研究语言信息结构。陆教授举了一些例子加以说明,比如“咖啡我喝了”之所以给人答非所问之感,是因为答话的焦点跟问话的疑问点不在同一个位置。还有“X是X”句式可以表示让步。另一个工作内容是有关长度问题。陆教授针对长度问题,主要关注了两个方面。一是词的单双音节的差异。如花卉名、地名是单音节时,末尾的“花”“县”等不可省去,但双音节就可以。复姓可以直呼其人,单姓则不可。还有形式动词“进行”“加以”等后跟的宾语必须是双音节的。二是充任句法成分的是简单形式还是复杂形式,即单词与词组的问题。比如“白”修饰的成分可以是单词,也可以是词组。但是“白白”只能是词组,不能是单词。
陆教授重点介绍了句法成分的长度对句法结构的制约作用。他列举了七个有关的现象。
现象一:“VP去”中“VP”要受长度限制,但“去VP”则不受限制;
现象二:表示“处置”义的“把”字句的产生,可能跟处置对象的长度有关。主谓谓语句中处置对象要放在处置者和处置结果的中间,要受到语义和长度的限制;
现象三:主谓谓语句中“受事——施事——动作”句式要受长度的限制;
现象四:工具宾语也要受长度的限制;
现象五:主谓结构句式,在“NP1+V+的+NP2”的主谓间插入的状语性成分要受到长度的限制;
现象六:主谓结构句式“NP1+V+的+NP2”,主语前加“是”,“NP2”要受长度限制,但主语后加“是”则NP2不受限制;
现象七:烟台话中的“的”“个”“的个”都可以用在定语和中心语之间,但是使用“的个”的句子的中心语的定语要受长度限制。
针对这七种现象,虽然陆教授从标记、短时记忆、解码等角度给出了一些解释,但还没有理出明确的思路,找到系统的方法,他也希望同学、老师能够提出意见和建议,共同交流。
讲座的最后,陆教授对各位同学提出了打好结构主义基本功的殷切希望。
(视频拍摄于2014年)
- 语言信息结构要遵循的原则是什么?
- “X是X”句式为何能表达容让之意?
- 汉语单、双音节对句法的影响
- 汉语单词和词组对句法的制约作用
- 一些学者对句法成分长度的研究
- “去VP”与“VP去”的语言现象
- 表“处置”、表“致使”并不是“把”字句的专利
- “处置”义包含的四个语义元素
- 从语言信息结构视角看“把”字句的特点
- 处置对象放在处置者和处置结果的中间,要受到哪些条件的限制?
- 停顿与介词的使用可打破语义和长度的限制
- “把”字句形成的因素之一——双宾结构的远宾语不能是占有性的领属结构
- 主谓谓语句中“受事——施事——动作”句式要受长度的限制
- 工具宾语有长度限制
- 在“NP1+V+的+NP2”句式的主谓间插入的状语性成分要受到长度的限制
- 在“NP1+V+的+NP2”句式的主语前或后加“是”对“NP2”的限制结果不同
- 烟台方言中的“的”“个”与“的个”
- 怎么解释句法成分的长度对句法结构的制约?
- 句子中的“猪肚子”现象
- 为什么要重视结构主义的学习?
- 语言学习要多元化,不可盲目跟风
京公网安备 1101020200813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