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听我来讲《从秦陵考古看秦始皇帝的理想》的一个报告。其实，我是有一个什么想法呢？在座的学习考古的同学可能稍微多一些。大概20世纪80年以来，中国考古学取得了一些巨大的进展，但是在发展过程中，我们不断地发现我们考古学科的目标和我们学科的定位存在的一些问题。各位可能不断地看有很多的学者在呼吁考古学如何做到透物见人。通过考古发掘，通过类型学、地层学发掘的那些盆盆罐罐，我们怎么看到背后的一个时代一个文化，这是一个非常艰难困苦的跨越过程。时至今日，我们依然还在这么一种筚路蓝缕的摸索中。各位来看我们今天考古的三大杂志，以及科学出版社、文物出版社所出版的考古报告，50年代的一个考古学的研究的理论和范式依然存在，说明了通过考古透物见人其实真的是蛮难的。这个题目是我从1999年开始，对秦始皇帝、秦始皇陵思考的一个结果。在这个过程中，我现在回想，可能在发掘的过程中，在研究的过程中，努力地想如何能做到透物见人。通过考古发掘的那些遗迹遗物现象来看那么一个时代，来看那么一个人。索性我感觉经过这十年的努力，我曾经在美国的时候谈过，我应当是当代中国最理解秦始皇的人。为什么？因为通过秦始皇陵的考古，一个非常鲜明的，中国古代帝王里面最有理想的一个人物在我的心目中呈现出来。我今天愿意将我对秦始皇的认识，以及通过考古所看到的秦始皇跟各位分享一下，当然，非常欢迎同学们的批判。

这是早上在办公室的时候，我在想，我不知道参加今天这个讲座的，多少是外院系的同学，我在找，什么是理想？为什么我谈理想的问题？我知道现在各位同学们，有些本科的同学比较反感谈理想、谈三观，尤其是中国人文社会科学有一个很大的弊端，所有的学科不仅仅是考古学，其实都不关注基本概念的问题。

比方说，秦始皇的理想是什么？我们很少有人谈，很少有人提出来这一个话题。所以我看见这个照片以后，我就认为这基本上反映了秦始皇一生的一种精神状态。他一生都在奋斗中，我们简单看一下秦始皇这一生是怎么走过来。

当然各位都知道，他前259年生活在邯郸，但他是以异人之子的这么一个身份生活在邯郸。而那个时期秦国和赵国之间的争斗、战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在这期间，他的父亲，异人，后来回到秦国，做了王，称之为秦庄襄王，穷困潦倒。因为跟他的同门兄弟大概有二十几个。战国时期这个阶段，列国相互之间其实都没有信任度，都是互相派一些人质到对方的国家去，一旦发生战争，这个人质就岌岌可危，秦始皇的父亲就属于此类。估计秦始皇的父亲能耐也罢，长相也罢，包括他在秦国受到支持的力量来看，其实都是比较差，所以他在赵国生活得非常穷困潦倒。后来他遇见了一个人，吕不韦。吕不韦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做生意做到国家丞相位置上的人，而且他是一个非常有政治才能的人。吕不韦发现了庄襄王（异人）之后，就认为“奇货可居”，因为一个商人盘算所有的事情都是按照商业的用词来谈，他认为“奇货可居”。他跟（秦始皇的）父亲之间有一个比较深刻的一段对话，他问（秦始皇的）父亲，种粮食一年能收入多少？（秦始皇的）父亲告诉他大概能收入多少。他说，贩卖一般的财物、商品一年能挣多少钱？然后他问（秦始皇的）父亲，贩卖金银珠宝一年能挣多少钱？后来他问（秦始皇的）父亲，如果投资做一次冒险的政治生意，一年能赚多少钱？后来吕不韦就下决心投资异人，他还给异人进行了全方位的包装，让异人突然之间门庭若市，在赵国（都城）邯郸名声大振。

经过长平之战，秦国把赵国几十万的军队都杀了，只剩下200个小孩送回去。赵国对秦国的仇恨非常大。那么这个时候，赵国那些公子、贵族都纷至沓来，去拜见异人。与此同时，吕不韦又到秦国，在秦国是见了秦孝文王的王后，秦孝文王很可怜，他的父亲秦昭襄王长寿，昭襄王执政了56年。他爹一直不死，他很郁闷，然后旅游，就找到他的王后，他的王后是楚国人。这个王后，其实是算太子后，太子后又没有生个一男半女。吕不韦就吓唬他们说，你们家族有灭顶之灾，你们知道吗？她说不知道。现在你们家族靠什么？以色侍人，您将来年老体衰以后，你们家族还怎么在秦国混日子？后来就有一个人叫异人，这个人是在邯郸当人质，在邯郸日夜穿的是楚服，楚国的服装，他就认为宫里边对他最好的就是你，他愿意认你做母亲。后来政治运作之后，王后又成功地用枕头风把孝文王吹动了，吹动以后孝文王又立了王，昭襄王死后他立了王。三天之后，他（孝文王）就去世了，然后庄襄王来了，就开始继位为王。庄襄王即位为王，这个时候，孝文王（庄襄王）继位，孝文王（庄襄王）这个时候从邯郸从赵国跑回来，这时秦始皇还留在邯郸，也就是秦国和赵国的关系非常紧张。秦始皇8岁的时候，庄襄王立太子了，不得已赵国才把秦始皇送给秦国。5年以后他13岁。13岁之后继位，他父亲死了，他父亲身体也不是特别好，然后继位为秦王。

九年之间其实秦始皇一直都是没有什么作为，因为按照秦国的规定，按照战国列国的规定，他在举行成人礼之前，也就是22岁之前是没有掌管国家的权利的。22岁举行加冕，所有的人都看出来，秦始皇这个小伙子了不得，他其实一直在默默无闻地进行一个统筹的规划。他母亲的一个面首嫪毐，嫪毐也是一个非常有能耐的人，但是所谓的做事不胜力，也是年轻气盛，还跟秦始皇的母亲生有两个孩子，他的母亲也有点昏头昏脑的，当时跟嫪毐商量把秦始皇给废了，把咱们这两个儿子哪一个立成秦王。所以举行加冕的时候，嫪毐组织的力量在咸阳准备暴动，到凤翔准备把秦始皇干掉，但这时候秦始皇是早有预谋，就把嫪毐这一个政治势力给灭掉了。

从22岁开始执政加冕，然后到38岁，中间用了16年的时间，尤其是最后这十年，次第就灭掉了东方的六国。按照秦始皇精英团队的设想，其实秦国可能没有这么快就统一天下。但是战争进行了一个时期以后，基本上在战场上大家互相一对阵，列国就开始投降。所以用了十年时间统一了全国，统一全国之后，到他死，其实中间经过了十二年的时间。

这十二年的时间是秦始皇一生最为辉煌的时期，他这十二年时间又可以分为前后两段。在秦始皇三十二年之前，我们众所周知的焚书坑儒廷议之前，秦始皇干了一些什么事呢？统一了全国，建立了一套政治体制，统一了文字，统一了度量衡，统一了车辙，修了灵渠，修了直道，修了驰道，等等，他所建立的一套维持此后中国2200年发展道路的基本制度，就是这十二年干的。

但是从（秦始皇）三十二年之后，秦始皇出了问题，出了什么问题？我跟很多人讨论过，大家都理解不了。也就是秦始皇从三十二年开始到三十七年死，这中间有六年的时间，他所干了些什么事呢？修阿房宫，修秦始皇陵，修长城，开发五岭，修直道，修驰道，就是为后世所诟病、所批判的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所有的工程项目都是这后六年干的。而在此之前的秦始皇继位为秦王，22岁加冕成人，一直到他39岁统一全国，这期间秦始皇的所作所为，站在我们今天的角度，其实也依然没有值得批判的内容。

所以我觉得秦始皇到三十二年之后，应当是到四十四五岁的时候，我觉得秦始皇可能得了一种病，精神亢奋症。我们要理解这么一个心态，秦始皇这个人他确实是一个有追求的人，他以及他的团队所创造的这套中央集权的体制，这套体制确实在很短的时间里边极大地改善了帝国的面貌，但是所有他所期待的变化或者变化的速度不如他期望的那样，他们在不断地巡游全国的时候，发现国家变化的速度不如他们期望的。

而秦始皇（在位）的后六年所干的事情导致了秦帝国的灭亡，脑子发热。这些所有的大型工程项目几乎都是同时开工，开工的这些项目没有一项是影响国计民生的。阿房宫不是，秦始皇陵不是，长城不是，开发五岭也不算，修个直道、驰道勉强算。当时秦国有多少人口，秦国有2000万人口，在这么一个疆域里边有2000万的人口，这2000万人口我大概算了一下，大概有200万青壮年，是货真价实，像在座的各位的这种青壮年，全部上了所谓的一线。修秦始皇陵的、阿房宫的、五岭的、长城的，长城用了30万（人），秦始皇陵和阿房宫72万（人），开发岭南用了50万（人），还有驰道还有直道。而这有200万人在前线，意味着一定有两倍三倍四倍的人给这些人到前线去送粮草。算一下，基本上全国15岁以上的60岁以下的人都干这些事儿，剩下的只有老弱病残在家里。在这种情况下，就导致了帝国的经济崩溃。秦始皇统一全国所形成的国土的面积就这样，这张图是一直到汉武帝派霍去病、卫青反击匈奴之后，汉帝国的国土面积才达到这一个程度。秦始皇当时的活动范围在东边。

秦始皇统一中国以后，我觉得留下来最大的遗产，其实就是那套中央集权政治体制。这套中央集权政治体制，在秦始皇陵的考古里边，我们非常清晰地看到秦始皇对这一套政治体制的厚爱。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所干的这几件事情，到现在为止，还依然是影响我们日常住行的一些规章制度，尤其是这种体制和大一统的理念。春秋大一统的理念是靠秦始皇以及他那个团队完成，从那个时期所形成的统一的理念，大一统的心态，成为此后中国2000年的一种常态，到今天为止。秦始皇依然是中国历史上争议最大的一个人。从西汉初年开始，一直到我们今天对秦始皇更多的是一种负面的评价，无论是他所构建的政治制度，还是他的用人的政策，还是他的文化经济政策等等。大概到了唐代之后，秦始皇本身就成为一种文化符号，他不是指一个人，就类似于我们讲的阿房宫，阿房宫也不仅仅是指一个宫殿，它也是一种符号。秦始皇（是）什么？秦始皇就是暴君的象征，暴君的代言词。也就是说秦始皇在汉初之后，到我们今天他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负面的形象存在着，但是也有个别时期，比方柳宗元，比方明代的李贽，对他就有一个评价，评价他是“千古一帝”，评价“2000年来我们都享用了秦始皇所构建的这套中央集权体制”。

我们通过秦始皇陵的考古，我们看出什么来？秦始皇陵考古，其实只有这段文献是最原始的文献，这是《史记》里的一段文献。我把文献给各位再读一遍，说“始皇初即位，穿治骊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诣七十余万人”。这个话比较好听清楚，他13岁当了秦王就开始建造陵墓，到了统一天下时候，有72万人在这地方劳动。这工程建设非常艰巨，是“穿三泉，下铜而致椁”，这陵园的地上地下，然后“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为了防止被盗，然后“令匠作机弩矢”，这也大概就是从此之后所有的盗墓小说、盗墓笔记，然后说陵墓有一些防盗设施，大概就从这来。“有所穿近者辄射之”，这个至少是我们考古发掘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一例是这样。“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说在他的墓室里边有水银来做这种江河湖海的这种地理模型，达到一种什么样的效果？墓室的顶部是一种天文星象图，也就这个时期从战国以来所形成的四神四象二十八星宿。下面是什么？下面是地理版图。那么用水银来设置版图，放到地宫的墓室里，在中国古代陵墓里唯秦始皇一例，这也恰好是我们要说的，我们看出秦始皇的追求的一个因素，或者一个原因。“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人鱼就是娃娃鱼，墓室里面放的有长明灯。后边这段话，“二世曰：‘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死者甚众”，我怀疑这段话是编的，为什么说是编的？其实我们说“始皇初即位，穿治骊山”，这一点是标示秦始皇陵建造的时间长短的一句话，非常重要一句话。所有的考古学家，所有的历史学家，都是从这句话来谈秦始皇帝陵前后修建了多少年。他13岁继位，他是50岁死，这是37年，他死了以后，他儿子又帮他修了一年半，那就是说秦始皇陵（修建）大概前后39年，差一年40年。

大家纷纷讨论，秦始皇确实是过分，一个陵墓修了40年，大家讨论它的分期，什么时候建到什么程度。其实我们今天在秦始皇帝陵园里面所发现的所有陪葬坑的结构，所有陶俑的制作的方式，彩绘的方式，所有陶器上面有那些刻文，那些文字是代表了官府机构，这些官府机构的名称是一样的。我们还在秦始皇帝陵园发现一些修陵人的墓地，然后也就发现了中国最早的墓志，在这尸骨上面盖着瓦，瓦上刻的是他的籍贯、他的爵位，这些籍贯和爵位显示什么？显示他们来自浙江、江苏、安徽这带。我们想一想，其实秦始皇二十六年统一中国的时候，齐国是最后灭亡的，那些地方的人能来到秦始皇陵，参与秦始皇陵的修建的时间，一定不早于统一的那一年。所以其实我们现在从考古上来看到秦始皇帝陵前后建造不到十年时间，是李斯当了丞相之后才建造的。今天我们去看包括兵马俑在内的这些东西，都是李斯当丞相之后建造的，而李斯是哪一年当丞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