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到后来，赵高把他弄到监狱去，他写了一个悔过书，说我当了37年丞相还是自吹自擂。因为他从楚国到了秦国，完了后一直在吕不韦的门下做门下客，后来才做了舍人，后来才做卿大夫，廷尉，然后再做丞相。他做丞相的时间非常短，大概是从焚书坑儒之后，因为在焚书坑儒的那一年他还是廷尉，所以这段话其实是编造。为什么司马迁要编这种话？这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中国文化现象。什么现象呢？我们历代的新的一个时代建立之后，旧社会的全部批倒批臭，不论他的政治、经济、思想等等，为什么？为我们一个新的政权张目，历代都是如此。

我们看看历史上夏代最后一个王夏桀，商代最后一个王商纣王，周代（西周）最后一个王周幽王，秦代的秦二世，西汉晚期的王莽，曹操，隋代的隋炀帝，这些末代之王每个人长得都是一样，都是酒池肉林，都是炮烙之刑，都是不听取民心、大兴土木等等，全是如此。其实他们的形象都是他们之后的那个朝代编出来的。这些人物恰好都是中国历史上个顶个的英雄好汉，但是时不济运，他们就碰上倒霉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司马迁说这段话是干吗？他是给汉武帝说话。当时他是作为太史令，他在写《史记》，《五帝本纪》当然没有出来，但是写的东西他最后都要交给汉武帝看，其实就想跟汉武帝谏言，但是他这个时候他不敢明确地说，老爷子你不能干这，你不能干那。为什么？在此之前他帮助一个李广（李陵），然后说了句公道话，宫刑。你现在再说皇帝这不行那不行，那肯定是灭九族。那怎么说？用秦始皇说事。所以说这个时候其实秦始皇已经成为一种符号。在两汉的历史上，即位的第二年开始建造陵墓的只有汉武帝。所以其实他这段话是批评汉武帝的。

再往后到了秦二世，秦二世这一段话，其实一个是先帝后宫没有生育过的妃子们，然后全部让她们殉葬。还有，说“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臧皆知之，臧重即泄。大事毕，已臧，闭中羡，下外羡门”，也就是说在最后陵墓的棺材也放好了，随葬品也摆好了，最后的仪式也进行完了，然后他突然把“闭中羡，下外羡门”，就说明墓道上有三道门，把中间（的）门一关，把最外的外边的门一关，理论上还有里边一道门，把最后在里边的这些人全部都活埋了，因为担心这些人出去以后把陵墓（的）秘密给暴露了。秦二世（做的）这两件事情以及秦二世当皇帝之后短短的两年时间所做的事情，我没有依据，我总觉得不太可能。这一切可能都是为了汉代人为了把这个时代，把秦二世批倒，然后做出的事。

秦始皇帝陵，我们2000年来，当然对秦始皇的一种认识，大概我觉得是从1974年兵马俑发现之后，我们对秦始皇才有了一个相对客观的一种评价。但是这种评价随着时代的进步，随着学科的进步，我们发现其实有很多的一些看法还是值得再讨论的。比方说我们长期在考古学界对秦始皇帝陵园的设计理念，认为是灵魂不灭、事死如生、贪婪。灵魂不灭是我们中国文化的一种传统的因素，我们认为人生来具有魂和魄，魂就是我们指一个人的精气神，魄指身体自己运动的那种精神的物质，人死之后魂魄就分开，分开以后，大概从战国之后，我们认为人死了以后，魂和魄都随着尸体去墓地。那么我们不管是在宗庙里边，还是在墓地的祭祀，对墓葬的重视，都是出于灵魂不灭。我们在陵园里面、陵墓里面发现那么多的一些随葬品，陵园的地面设施又那么地豪华，是因为我们事死如事生。我们相信有灵魂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他也需要像生人一样具有这些衣食住行的辅助。但另外一个世界是什么样子？谁也没去过，大家猜测应当跟活着的时候一样。秦始皇帝陵我们能发现它又有别于其他同时代的所有人的陵墓，大家认为他要把他生前所拥有的一切都带到地下，反映了什么？反映了这个人的贪婪。

但是现在来看可能并非如此，它其实是体现了一种什么东西？皇帝的理念。这种皇帝的理念其实就是一种中央集权政治体制。我们知道中国有了皇帝二字合用，就是从秦始皇那开始，他认为过去的三皇五帝，所构建的那些功勋都不如他，他的功劳超过他们，所以他建了一个他称之“皇帝”。那么皇帝是靠什么来支撑？就是靠中央集权体制。这套中央集权郡县制在陵园里面能得到完整的体现。

我们从考古迹象上来看。这个图是我们现在经过40年对秦始皇帝陵园考古研究的一个成果图，这是截止到最近。中间这么一个方框里面，是我们常以为的秦始皇帝的陵园，它是2.13平方公里，由内外两重城墙来构成。2.13平方公里大概就相当于3000亩地，它南北是2188米，东西是976米。和中国古代其他地方之前和之后帝王陵园不同的是，秦始皇帝陵园还有大量的一些设施是在陵园的外边，像兵马俑，我们常去的兵马俑在这么一个区域，还有一些马厩坑，还有一个修陵人的陪葬墓，在这个地方这个红的正在发掘，有五座“中”字形的墓，这两条墓道，南北两条墓道，我们考古上称之为像“中国”的“中”，“中”字形，还有两座“甲”字形的墓。然后这些地方是修陵人的墓地，在这些地方是一些生产石材的加工厂，陵园里面这些红颜色地方全部都是陪葬坑和陪葬墓。这个区域，一共发现了有100座或者是101座中小型的墓葬。怀疑这些是什么？就是秦二世即位，埋葬秦始皇时候，下令让“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的埋到了这里。然后在这个地方有大量的礼制建筑。这些设计包括像陵园这一个规整的陵园的图像，包括在陵园里边外边有大量的这种陪葬坑，目前已经发现有181座，这些都反映了一种皇帝的理念。

这种皇帝的理念其实就是中央集权体制。这一块我们稍微多说一点。其实中国的文明，现在我们号称我们5000年文明，但是考古能追上去的大概是3700年，是货真价实能敲到实处。这3700年里边的后2200年，就是从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这种文明的形态，文明的因素，文明现象，这东西都是清楚的。核心东西就是中央集权体制。这一套中央集权体制相对于在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前，我们的政治体制是以血缘为基础的分封制。

分封制其实就是一种人情社会，所有的人以及你和周王之间的这种血缘关系的远近，决定了你在国家政治生活中的地位，和你所能掌控的资源。这一套的体制，其实到了春秋，到了战国时，弊端丛生，到了秦始皇时候就认为一定是需要一套制度，这套制度是从皇帝到要饭的人都要执行、都要遵守的东西。其实和我们今天所构建的依法治国的理念是异曲同工。换句话说，2200年以来，我们中国人没有完成依法治国这种从政治制度的转变到文化制度的转变这么一个过程，政治制度就是我们从分封到中央集权，文化上其实是我们从人情到法治。

包括陵园其实都是在一种理想化，未来所构建的一种理想化的一个都城来展示。整个陵园的内城墙，其实就是所谓的宫城，外城墙就是都城。像这么一种规范化的形态，是秦帝国现有的疆域里边，包括咸阳城，包括成都城所不具备。而文献上说秦咸阳是按照成都城的规划来设计，而成都城就是按照咸阳城来设计。但现在看来应当都不是，这是一种理想化的一种都城再现。

从秦帝国对政治体制的构建上，我们能看出来，在秦始皇帝之前之后的所有的帝王陵园里面、陵墓里面、墓室里边放的东西，都是跟他个人生活、个人的政治地位有关系的来构建。秦始皇不同，秦始皇的陵园是按照一个对帝国政体的构建这么一个模式来设计的，它包括都城，包括三出阙，包括阻排水系统，包括封土建筑和地宫里边的水银，还有最重要的外藏系统，这外藏系统其实就是那181座陪葬坑。我们分别一个一个来说。

在秦二世执政的时候有一个故事，当时有一个侏儒叫优旃，当时东方六国已经开始风起云涌起义了，优旃就给秦二世建议，说你派人用漆把这个城墙全部刷一遍。刷一遍干吗？说如果真正东方六国那些起义军打到咸阳城的时候，他们看见城墙光溜溜的，他们上不去就退兵。其实优旃是一个非常有智慧的一个侏儒，他给秦始皇（秦二世）很多建议，都是用一种诱惑的方式，让秦二世打消这个念头。

从这一点来看，其实在秦始皇帝陵园的内城墙，这是内城墙，这是外城墙，在内城墙的两侧建立有廊房，就类似于我们的房屋一样，远处一看，城墙的两侧都有房屋，城墙上面还有这种壁画。这么大的建筑材料就是在内城墙上发现，而外城墙上没有，外城墙上非常地粗率，它不像内城墙的夯层特别紧密，而且特别地规整，外城墙不同，这其实跟陵墓封土的高度所反映出的问题是一样。我们看下一个。

这是秦始皇帝陵园，从考古上判断，从这种夯层的致密的程度、泡沫的结构，大体上能看出来它施工的粗糙的程度，施工精细的程度，以及它的时代，能有所判断。这是在城墙上发现的一些遗迹现象。刚才我们说秦始皇帝陵园里边和陵园外面有大量的地面的建筑，这些地面建筑发现这种板瓦，板瓦就是铺到房子屋面上面，房子承接雨水的这种瓦，这瓦上都有戳记。因为秦代（春秋战国）的时候秦国是“物勒工名，以考其诚”的制度，相对列国而言，它执行得是最深入的。这些板瓦上面刻的这些印记，这是一个大水，这是一个左水，都是表明了一种官府机构，就表明在秦始皇帝陵园建造过程中，中央政府有很多的派出机构来到这个地方，给陵园提供一些材料，这些瓦也是。

这些陵园里面和外边建筑材料上面，那些瓦刻的名字一样，其实是什么意思？试想一下，其实在秦国统一之前和秦统一中国之后，秦始皇的思想、秦人的思想、秦的政治制度、官府机构的设置肯定有所变化。那么这些名称一致，其实就是反映它是一个短期的行为，是帝国统一以后。这个是在陵园里面发现了秦二世的一些诏，有秦二世诏版的铜钤。这个云纹瓦当是从战国晚期开始兴起一个新的思想的一种象征，死的这种高等级的建筑，在云雾缭绕中，显示一个成仙的一种寓意。

中国古代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标性的建筑，就是称之为阙。这个阙是一个什么来历？大概是从甲骨文就开始有，从甲骨文一直发展演变到什么时候才消失呢？到北京故宫的午门。阙在发展演变过程中形成很多的一些形式，但是在先秦在秦始皇之前，阙是比较单一的，它是独立的。这是陵园的城墙，这是陵园的门，独立的陵园的大门之外，两两相对，看见这个阙就意味着这是王或者皇帝的所在。甲骨文里边有，西周也有，我们知道西周是王的阙应当是上面盖的是瓦，除了鲁国，鲁国阙顶上屋面上是盖着茅草，列国是不允许用阙的。但是到了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就发现，在春秋在战国这个阶段，列国都开始乱用。就像今天一些规章制度不健全的时候，或者这些规章制度不被大家尊重的时候，很多乱象出生，这时候发现列国到处乱用。而在先秦的时候，这个阙，就是皇帝，他是王，王把每年干的一些事情广而告之，写在木板上面，挂在阙上，令老百姓来看。他一般在什么地方来建？在都城，在宗庙，在陵园的大门外侧。但是到后来慢慢地开始，这个阙和门就结合起来。后来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一个很清楚的或者是一个具体性的一个制度措施，就是整合阙。把过去只有单阙的这么一种现象，过去的阙是一个单阙，就这一个，后来加上一种三出阙，或者叫子母阙，它一共有三重，体量一个比一个小，高度是一个比一个低。这是我们现在在看大唐芙蓉园西门外的阙，唐代的阙的形式。皇帝是用这种，等而下之是用两出阙，再等而下之是用单阙，像我们这些人其实是不允许的。如果僭越了会怎么办？会带来非常严重的政治后果。《霍光传》，讲霍光是辅佐了三代皇帝，武帝、昭帝、宣帝，在宣帝时死的，宣帝给他非常隆重的一种恩典。后来他老婆自作主张，其实现在你看，发现很多的贪官抓了以后，他老婆都不是东西。本来按照他的级别，他的规矩，他就建两出阙就够了。因为他当时把他女儿嫁给宣帝，然后他就想弄三出阙没事。恰好被别人抓住把柄，你想一个你辅佐了三朝皇帝的人，你得罪的人肯定是遍天下。那些政敌抓住这个把柄之后，基本把他们家满门抄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