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美学作为一种唯美主义的艺术态度，源远流长。但丁《神曲》里的插图是奇异、怪谲、恐怖意象美术的源头，比亚兹莱的绘画也很怪。我们的思维、观赏兴趣是慢慢发展的。意大利符号学家、电影导演、小说家艾柯写的《丑的历史》，里面有很多图形图像，是丑的历史，是怪异的，血腥的。但是这个恰恰是一种唯美主义的态度，是为艺术而艺术的态度。

张艺谋申奥片（《新北京新奥运》）、《英雄》，我不用唯美主义这个词形容它。《舌尖上的中国》叫唯漂亮主义。说它是唯美主义，奥斯卡·王尔德是不会同意的。

我不确认奥斯卡·王尔德的戏剧文本是否有唯美主义，它有怪异的传统。但小说《道林·格雷的画像》肯定有。有一个人选择了唯美主义的生活，永葆青春。替换的是他自己青年时候的画像，老、丑陋，是唯美主义的传统。

20世纪二三十年代电影和文学的探索，如《火烧红莲寺》《夜半歌声》，影响了香港电影，香港吸收了美国的影响，但是它的叙事、视觉语言反过来影响了美国的动作片和暴力美学。《火烧红莲寺》在动作片和暴力美学发展史上是相当先锋的。美国30年代才出现了强盗片的里程碑式的三部作品。在1949年以后的文学史当中，这些都被归为另类，甚至完全不提。《夜半歌声》是最典型的。唯美主义的传统就是丑陋的人像，包括血腥、黑色镜头。地方唯美主义的概念要比暴力美学的概念大。《火烧红莲寺》的理念是唯美主义。

《火车大劫案》既是西部片的源头，又是强盗片的滥觞。它的镜头组接是比较幼稚的，脍炙人口的镜头，就是一个人拿起枪，枪口对着观众“嘣”开了一枪。这个镜头和卢敏尔火车进站把人吓得要奔逃一样，产生了视觉冲击。

《战舰波将金号》是苏联谢尔盖·爱森斯坦执导的。这个片子是社会主义宣传美学的标志性作品，今天洗尽铅华，重新来看，发现它是形式美学的源头。爱森斯坦把它完全异化了，杂耍蒙太奇后来成为社会主义美学的基石。爱森斯坦是形式主义天才，他的胶片被斯大林烧掉时，他检讨自己，说：“我是一个形式主义者，我犯了形式主义的错误。”

“奥德撒阶梯”是经典的段落。

“奥德撒阶梯”宣传阶级斗争，宣传无产阶级，发动群众掀起武装革命，但是我们把它作为形式美学来看。红旗是手染的，这个技巧被《辛德勒名单》拿来重新用，就是红衣女孩。这是爱森斯坦当时拍的效果，没有音乐，就是默片。注意镜头运动的方向，运动的冲击力是抵触，向下和斜线向上，形式和运动方会发生逆转。婴儿车也是电影史上的经典段落。

爱森斯坦明确说他的电影吸收了美国的叙事方法和视听语言。他专门写过一篇文章——《狄更斯、格里菲斯和我们》。

《火烧红莲寺》在世界电影史上比美国强盗片还要领先。暴力美学非常重要的坐标是1930年有声电影的出现，有了机枪声、轮胎声、人的嘶叫声，这影响了暴力美学的发展。声音在暴力美学当中起了重要的作用。如《邦尼和克莱德》《野蛮帮》《天生杀人狂》《喋血双雄》。《天生杀人狂》讨论的是暴力美学的内在伦理。故事是昆汀·塔伦蒂诺写的，吴宇森觉得这个片子是对媒体、对社会暴力的使用、对青少年问题有所思考的。昆汀跟奥利弗·斯通闹得很不愉快，只署名了一个故事。但剧本是他写。后现代和奥利弗·斯通是有所区别的。后现代摒弃价值判断，摒弃道德判断，摒弃跟社会的关系。

奥利弗·斯通是对媒体有反思。镜头非常炫，现有的方法全拍一遍，比如色调分离、高速、正常摄影，剪的时候，再以不同的形式语言（表现）。华彩乐章有一种文本快感，看得非常爽，暴力美学在这方面做得比较极端。近年来，杜琪峰的影片在黑色强盗片和暴力美学上不亚于昆汀，有跟以往强盗片的对话，对暴力美学的使用，包括叙事的技巧和力度。《被解救的姜戈》跟杜琪峰的片子不能比。杜琪峰在暴力美学的使用跟美国电影形成对话关系。他在黑社会里有狼狗咬人，把人腿砍了以后在绞肉机里绞。暴力美学讲究这些镜头，讲究血腥、暴力、残酷的刺激。绞肉机的镜头是从克林兄弟的《Ghost Lab》学过来的。

暴力美学在强盗片、动作片中发展得最为充分。中国电影在这两种模式中是个中翘楚，在叙事、美学、镜头处理上完全拿得出手。沃卓斯基兄弟拍《黑客帝国》时请了袁和平。人在墙上哒哒哒哒走，台词写得很酷，说“我们已经把他包围了”，两个电脑人说“我叫你们不要动，我派了一个小队上去”，他说“They're already dead（他们已经死了）”。一帮人在墙上飞，一看就是香港的。香港动作片对暴力美学做出了重要贡献。它在故事上全是无父的模式，没有文学传统。爱情片、惊悚片、恐怖小说、侦探片有文学源流，强盗片、动作片没有，却是最具电影特征的类型。

谈一谈暴暴力美学和黑色电影的关系。第一，暴力美学是黑色电影必不可少的元素。如血腥、打斗、枪战。第二，黑色电影非常喜欢用暴力美学开玩笑，对人道主义、伦理进行颠覆、解构和质疑。中国大陆没有黑色幽默。黑色幽默是一种非常大胆狂妄的幽默。一般是邪恶的反人道的非理性的东西得到胜利。比如昆汀·塔伦蒂诺1995年10月第一次来到中国，带着《低俗小说》，在北京21世纪剧院播完后，上台和大家交流，满嘴脏话，我们在底下有点震撼。

《被解救的姜戈》有一点黑色。一帮3K党徒晚上要去杀人，姜戈和舒尔茨医生躺在原野地上睡觉。一帮人骑着马，要去对他们执行私刑。三K党的头套是白布的，上边是尖的，眼睛挖两个洞，这是三K党的标志。他们包围了姜戈等，马上要成功了。昆汀说戴着头套呼吸不畅，还有一个人说头套眼睛位置不对，戴上以后看不见，想要挠，所以晚上不戴，三个人为这个事吵，后来一个人不干了，因为这个头套是他老婆做的。他觉得自己老婆为这个事儿忙了几天，缝头套，他们却在这七嘴八舌、褒贬，所以骑着马跑了。这是典型的昆汀笔法。但跟《低俗小说》的黑色幽默比已经不太幽默了。《阅后即焚》，打死人、血喷泉，带着一种非常幽默的非常不在乎的态度。

暴力美学大概有这几种形式元素，枪击，搏斗。比如《卧虎藏龙》，把人的动作唯美浪漫化到诗意的程度。这和胡金铨《空山灵雨》有对话关系，承接和发展竹林打斗。《黑客帝国》请袁和平做武术指导，有汽车、机械，有北野武、昆汀的血腥镜头，声音的夸张，杂耍蒙太奇。《黑客帝国》的枪声，子弹落在水泥地上、大理石地上，“铛铛铛铛铛”的声音，非常有趣味。不要小看这些声音，这些都是录音师绞尽脑汁经过多次科学实验才发现的万有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