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试图用这个案例说明暴力美学与善之中心的关系。五个杀人场景的平行蒙太奇，有教父派人去杀对手，吃毒药、吃点心，也有对手派人来杀他。他儿子今天晚上演唱歌剧，他完成向新教父交班的关键时刻。人物性格写得非常鲜明，包括小教父跟教父的闺女，说：“我做了这件事就不能跟你再有爱情关系。”台词相当有力。爱别人吧！（Love somebody else）声画关系是复杂的唯美主义的。歌剧和音乐构成一个交响曲。马斯卡尼《乡村骑士间奏曲》用得最漂亮。画面内歌剧的杀戮、歌剧用的道具、歌剧的唱，和整个叙事达成有机结合。强盗片讲的是暴力，铺陈的是暴力，但它的内在价值观指向的是什么？三部《教父》指向的是脱离非法生活。最后被迫回归暴力手段。这种暴力手段会导致其家族成员的死亡。所以他的伦理价值观就是“用暴力为家人牟利就是伤害家人”。一般强盗片的结尾是主人公死去，强盗死亡更加动人，道德惩戒更加之严厉，来得更加残酷。不是他自己死，是他的女儿死去。这从强盗片模式、暴力美学来讲，是一个翻新，但是情感落点更是对普世价值观的肯定和弘扬。艾尔·帕西诺前两声叫是没有声音的，到第三声“啊”一下子叫出来。

《贫民窟的百万富翁》是爱情片，现在它类型融合了打的、血腥的、枪击的镜头。

学生：我们一直在说暴力美学是一种暴力行为，比如枪击、武打、拳击、劈砍，中间会有情境，视觉冲击很大，强调爆发力，形成美感。《教父》3里，如果他缓慢地阻止他，这个过程被剪接出来，算不算暴力美学？

老师：杀戮为什么是暴力美学？整个杀戮是巴洛克风格的强盗片，它对暴力的使用也是温文尔雅的。但每一个杀戮设计得都非常细致。每一个杀手，因为都是不可能的任务，全都有保镖。砍、血腥、杀戮、暴力都是在以前的基础上有所升华，每一种杀人的方法都非常巧妙。桥段设计非常难，它的叙事关系，最后对价值观的归拢，画面和声音的使用，就是暴力美学的华彩乐章。

学生：大家在谈暴力美学时，有一种暴力。

老师：是一眼看得见。

学生：在两种意义上去谈的，一种很直接，一种可能就是泛泛意义上的暴力。

老师：刚才这个段落更美、更有张力、更需要设计。有5个杀戮，最后打死他闺女那一枪的血腥是最高潮的。这个段落是暴力美学的经典段落。他的暴力美学用得最讲究、最漂亮、最有设计，五条线最后归到那一枪，凝聚了无限的情感，翻新了暴力美学的使用方法，以及强盗片对强盗的心理惩戒模式。

学生：翻新了之后，是对最原始强盗片、动作片一系列专项最直观的理解。与其把它界定在一个暴力美学的范围，说它是强盗片、动作片等，不如说更像跟其他类型相结合。换句话说，更像是一种比较完美的结合。

老师：《教父》3是典型的强盗片，没有任何一种结合。

学生：当我们谈到暴力美学的时候，它也是在一个适度的范围内，在谈到具体的时候可能会有差别，比如华彩乐章，让我们去感受一个场景，是尺度上的暴力美学。

老师：很有力度。

学生：动作片、强盗片都是暴力美学，实际上已经是两种不同程度上的暴力美学。

老师：暴力美学在这些类型当中使用得非常多，是它的重要元素或者重要标志。你的意思是《暴力美学》突出了暴力美学的概念、范畴和形式感。

学生：暴力美学的概念是什么时候提出来的？为什么要提这样一个概念？导演在拍电影的时候，是不是只是把他的一个故事或者情感拍出来，他自己有这样一个暴力美学概念在里面吗？还是我们后来在研究的时候，把它归纳为暴力美学？

老师：“暴力美学”这个词是香港人最先用起来的，我没有去做考证。导演在拍戏的时候，有意识地用这些元素。做电视剧、电影大纲的时候，认为这个得拍成武打片。比如电视剧《飞虎神鹰》，制片人在做戏的时候一定跟他讲，每一集要有五场打戏，大约几分钟一个，非常明确。《变脸》使用了全部元素，加上蒙太奇，夸张还要炫。为什么要跟联邦调查局的人亲吻？他是有意识的。《斯巴达克斯》里有性感观赏、暴力打斗、血腥，非常明确，隔几分钟出现一次，因为人的观赏是有心理曲线的。

学生：我看过米兰·昆德拉的一本书，说欧洲的社会是小说的社会，欣赏幽默的时候是单纯地幽默欣赏，而不是把它放到伦理生活中去。它单纯就是好笑，跟伦理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是不是一定要把暴力美学、黑色幽默拿到生活的伦理道德中来审判？它不能单纯的只是作为一种娱乐或者形式存在吗？

老师：不可以。

学生：不是因为我们自己心里不能接受，导致这些电影不能够面对中国观众，是因为电影审查制度。

老师：暴力美学是一种唯美主义的态度，本身是纯形式的，没有跟价值观（牵扯），没有意义。但是它跟叙事相结合产生价值观。我在讲姜文电影的时候，不是说他的暴力美学有问题，是他的叙事价值观有问题。黑色幽默是非常重要的唯美主义范畴，有它内在的伦理，但是黑色电影、黑色幽默最终弘扬的是人的超越精神，人的自由，而不是广电总局。

学生：西方有严格的审查制度，电影的早期，特别像美国，因为它的主流是基督教的保留势力。

老师：清教徒传统。

学生：它反而说有些镜头不可以这样子做。《火烧红莲寺》，可能在东南亚或者中国电影市场能做，或者在某种程度上没有什么约束，我们用的方法反过来被西方借用，包括女生的双枪手法，因为东南亚的市场比较会突出感官上的刺激，表现在暴力美学上是某种程度上。

学生：暴力确实在生活上有美的价值，但是如果讲伦理，像《教父》3一样的黑色暴力片把谋杀做得很美，会不会有一点误导？对某一层次的观众来讲，这种犯罪并不是难以接受？并不是要大家去谴责它。

老师：你理解的《教父》3和我刚才放的片段、在PPT上面做的结论完全相反。第一，《教父》3不是黑色电影。第二，《教父》3整个叙事段落是对杀戮、暴力做出的一种心理惩戒。他的女儿在暴力的厮杀当中死去，没有黑色。《教父》3是非常之善之中心。

学生：如果是普通市民阶层的观众对于美的谋杀，是不是有一种警醒作用？

老师：每个作品的欣赏都是见仁见智。审查问题也做知识交流，美国和世界上大多数国家没有电影审查。电影审查是政府出面组织机构做的，而大多数国家是行业自律，它的分级叫建议。“建议”跟审查是彻底的本质上的不同。我的理念是个人主义，是存在主义，每一个人对作品自己的负责，它的道德影响也为自己负责，分级制是另一个话题，只要你是18岁以上，你就对自己负责。

学生：什么使得暴力美学成为暴力美学？《杰斯洛斯基的世界》5里也有非常长且非常直接的暴力行为，比如说小男孩杀掉出租车司机、小男孩最后被吊死的两个镜头，都更加暴力，更加残酷，但是这个不算暴力美学。《邦尼和克莱德》最后的片段，我个人感觉非常美。为什么暴力美学成为暴力美学？在暴力美学的概念形成过程中，早期的作品和现在的作品有没有一些差别。比如《喋血双雄》《变脸》《雌雄大盗》《疤面煞星》，都是探讨伦理性或者价值观的。而《斯巴达克斯》《血与沙》很难看到昆汀对伦理或价值观的看法。

老师：在很多其他电影当中，也包括现实主义电影，中国的电影，比如《人山人海》《浮城谜事》里也有杀人，但是我们不会把它称之为暴力美学。因为暴力的铺陈、炫耀和展示、营造没有成为形式感的主要吸引力，观众的注意力和导演的注意力都不在那个上面。暴力是一个细微的元素，服从于它的叙事，服从于它的表意。比如说影院广告上就要打出来暴力美学大师炫技之作，吃菜也会放一点辣椒，但是到川菜馆子的时候，就一定得麻、辣、烫。但是你不会把普通的菜放一点点辣椒，比如青椒炒肉丝。

学生：学生也研究电影。美学、亚文类、亚类型能够发展成一个美学，首先是暴力可以有各种形式，包括动作、声音跟音效的配合，以及创新力，不会每次都这样，这个形式足够丰富，可以使它成为一种美学。其次，美学能够跟叙事完美地结合，直到暴力本身成为推动情节发展的内在因素，靠暴力就可以推动情节的发展。暴力跟伦理学之间的关系很不自如，我们通常接纳的是真善美、伦理之间的关系，因为它有这样的维度，我们可以称之为美学。

老师：先生说，他跟道德教化之间有一些张力。比如很多幽默是黑色的。有人说卓别林是残酷的。他像小孩，别人倒霉时，他一定是笑。最初的暴力美学到今天越来越完美，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夸张，越来越铺陈，越来越华美。

学生：暴力在价值观上，现在有些作品牵扯到伦理道德。

老师：暴力对价值观是关涉和在意的。各个导演今天非常黑色幽默，也有比较古典、浪漫的，比如香港。黑色的东西不容易看到，处理得比较少。《被解救的姜戈》完全没有黑色。它是政治正确的主题——黑奴解放。他援引米兰·昆德拉说的，笑声跟伦理没有关系，讲自由。他有社会主义国家的文化，强烈反对教化，强调文学活动的纯粹性，笑声中的自由跟一般的伦理、道德、伦常或者善心存在着某种张力，需要我们仔细辨析。但是这离中国语境比较远，或者考察更能让我们看出来正常文化语境是多么需要自由的营造和空间，欣赏空间和讨论空间。

学生：暴力美学与美学暴力，一直是您关注的话题，是一以贯之的。

老师：惊悚片、恐怖片里应该有暴力美学。它强调受迫害，强调血腥，强调肢解的人体。这些都是跟我们看动作片的观赏心理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它更强调我们心理当中的恐惧感。在希特勒的时候，惊悚片和恐怖片几乎分不大出来。这几年惊悚片和恐怖片分得越来越清楚，惊悚片是真实，恐怖片是有鬼。有的恐怖片，一听名字就是离不开暴力美学，比如《电锯惊魂》的观赏兴趣是人受迫害、死亡、攻击、血腥情节的显现。《死神来了》不太暴力美学。惊悚片主要营造的是被迫害感，要逃跑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