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就是有声语言。语言的声音和意义的关系，为什么这个声音代表这个意思，那个声音代表那个意思，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从最早的人类语言学的三大发源地来考虑。第一是中国，第二是印度，第三是古希腊和古罗马，具有悠久的历史文化。最早的时候，中西方的学术发展几乎是同时的。2000年前，在中国和希腊同时展开了一场辩论，辩论的焦点是语言中的名称和实际的客观事物之间的关系。古希腊的学者叫柏拉图，他的学生叫亚里士多德，他们提出来两种，一种叫做规约论，一种叫做本质论。规约论就是哪种声音代表什么事物是经过人们规约的，定了一个契约，是后天的。本质论就是哪个声音代表哪个事物，事物一出来，本质就带来了，这是先天的。这两种说法在古希腊曾经有一场大的辩论。

中国古代孔子有“正名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正名也是要把名称和事物相互符合。古代公孙龙有一个著名的论断叫做“白马非马”，一直到现在也没有讨论清楚。前几年，我在中国哲学最权威的刊物——《哲学研究》上，看到有人发表了文章，还在讨论白马非马。白马和马这两个概念所包括的不一样，白马不等于马，就是白马非马，但是白马又是马，白马又是马的一部分。公孙龙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人，那时辩论名称和概念的问题。最著名的是荀子的“约定俗成论”：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之约则谓之不宜；名无固实，约之以命实，约定俗成谓之实名。约定俗成，实际上跟古希腊的“规约论”是相似的，规约也是名称和事物的关系，是人们一种规定和约定。约定俗成就是指语言形成的开始，语音和意义的结合具有理论上的任意性。音义之间是不是有理据？为什么这个音跟这个义结合起来，那个音和那个义结合起来，能不能讲出道理来？这是语言学一个很大的问题，从古到今很多的语言学家做了很多的文章，写了很多的书，他们的目的是在找语言形式和语言意义之间的理据性。

语言是不是有优劣？为什么现在有的语言影响大，有的语言影响小？从语言学的观点来看，现在所有的语言，无论大的小的，无论亚洲的还是非洲的，各种语言都是平等的。不能说语言生来就不一样，有优有劣，这种说法是错误的。西方有些语言学家是这样的，这样不好。就像我们说人都是平等的，不管是有钱没钱，不管官大官小，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是一个基本观点，坚决反对某一个民族某一个语言的特殊至上论。当年希特勒为什么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就是他说日耳曼民族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日耳曼语和德语是世界上最好的语言。所以要保持日耳曼民族的纯洁，人种的纯洁，杀掉犹太人，要保持日耳曼语的纯洁，至高无上，他要统治全世界。

虽然我们说语言平等，但是现在的种种现象表明，语言在应用当中极为不平等。有的语言有文字，有的语言没文字，有的语言可以上网，有的语言不能上网，有的语言只能在家里说，有的语言可能在梦里说，有的语言只能在一个县里说，一个省里说，有的语言可以成为国家的官方语言，在国际间交流，像联合国规定了五种工作语言。这种不平等不是语言学所能掌控的。语言之所以现在有优有劣，是取决于政治、经济、文化等社会因素，是相对于社会因素而言。语言之所以有优劣，是依据说这种语言的人的政治、经济、文化的地位不一样。社会地位，包括政治、经济、文化等，军事不起决定作用。清朝满族，八旗子弟浩浩荡荡，打进关内，当了将近300年皇帝，但现在满语应该只有黑龙江边上很少的几个老年人在讲。满族当了皇帝，但自愿地放弃了满语，因为文化因素、社会因素，汉族的文化博大精深，把它们同化了。

怎样学习语言？语言学习有两种，一种叫做母语的学习，一种叫做外语的学习。在网上查“狼孩”，可以查出好多。狼孩从小被狼叼走，被狼养大，这样的孩子不会说话。我买了一本书叫《狼孩》，讲印度的两个狼孩，当地村民打猎找到了这两个孩子，送到他们的教堂，教堂的牧师教他们说话，到后来都没有成功。从一岁到七岁是学习母语的最佳时期；第二个最佳时期是七岁到十岁；最后一个最佳时期是十岁到十四岁，就是在青春期之前，如果这段时间内不能够学习好母语，没有一个母语学习的环境，对将来的生存和发展会逐渐产生影响。学习外语没有关系。上中学、上大学，以及上老年大学都可以学，没有最佳时期。

两种学习有不同的特点，母语的语音学习依靠听觉模仿，小孩都听大人说的话然后模仿，从具体到抽象，从变体到音位，从实践到理论，所以先学会了说话，说母语。上学的时候是学写字，认字写字，学理论。从具体到抽象，学会了之后再去学理论。外语学习不是这样，外语学习先要学字母，外国人学汉语要先学汉语拼音，借助视觉符号，不管是注音字母还是汉语拼音，都要先学字母符号。从抽象到具体，从音位到变体，从理论到实践，老师先讲理论，怎么变，怎么发音，然后再去发音。

怎样研究语言，根据我个人的窍门，第一个要多注意，随时记。拿一个小本儿，或者拿一个小纸条放在口袋里，听到了想到了随时把它记下来。不能够回家再记，回家再记就忘了。

比如说闹天宫和闹肚子，这两个闹好像不太一样。闹天宫是别人闹，闹肚子是自己闹。

第二个是善于比较，找出差异。冯巩每次上台都讲“我想死你们了”。后来上台会说“你想死我了”。这两句话意思是一样的。还有“人来了”，“来人了”。这两个“来”都没有问题，“人”有问题。

第三个是分出层次，找出规律。语言的现状很复杂，复杂在它是不同的层次。不同的层次怎么处理呢？好像我们在透明的胶片上面写上字，一张一张地写上字，一张两张三张放在一起，打出来给你看，你看不出来它写的是什么，因为他们都叠在一起了。语言就是这样，它不同的层次放在一起，看着很复杂，实际上把不同的层次分出来，不要放在一起摞在一起看，一张一张的胶片来看，就一清二楚。把语言的不同的层次分出来之后，规律自然就表现出来了。比如教外国人214，是上声，第三声。书上所写的，1是最低，5是最高，214就是从半低到最低然后到半高。“马”，静态单独的时候这样念，连读的时候没有这样念的。这是单独静态的方式和连读动态的方式之间的差异。所以语言现象并不见得都是事实，有假象。为什么公安局要有刑侦大队，警察要破案，就是好多现象是假的，要从这个现象当中找到事实，语言也应该是这样。语言事实：查找语言的本质。

何谓真实，感官感受到的现象不都是真的。从事实最后达到真实。感官英语怎么说，现象英语怎么说，事实怎么说，真实怎么说，都是不一样的，所以要取得真实的数据，实验的时候都不一样。心理学把不真实的数据叫做伪迹。统计学把不真实的现象叫做离群值。语音学把不真实的现象叫做失真。语言学有各种各样的理论，各种各样的流派，各种各样的方法。到底研究哪个好，哪个方法最好，哪个流派最好。每一种方法都有它的历史功绩，我们要站在前人的肩上。各种方法共存，百家争鸣，相互刺激，各种内容互补共赢。只有一个声音是危险的，在政治上如此，在学术上亦然。只允许一个声音，不允许别的声音，还叫世界吗？正因为世界有多样性，它才会这样灿烂，美好的世界，只有一个颜色是很单调的。奥卡姆剃刀，这是一个计算机的理论，总的原则就是：没有必要，就不增加，越简单越好。计算机看着很复杂，实际上是很简单的，不要走弯路，不要做无用功，不断地校正自己的方向，不断地看清前进的目标。要问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不仅是学习语言学，学习文学，学习其他的，包括我们在人生的道路上都要这样不断地校对位置、校正方向，这样才能够有前途、有目标、有干劲。

我们学习哪个学科是次要的，但有一个重要的认识。学科的边限是人为划定的，不是自然界人类社会天生就固定下来的。量子论的创始人普朗克指出科学是内在的整体，它会分解为单独的部门，不是取决于事物的本质，而是基于人类认识能力的局限。实际上存在着从物理学到化学，通过生物学和人类学到社会学的链条，这是任何一处都不会打断的链条。人类的知识是连贯的，不是现在这样分成不同的知识。高中分成文科理科是非常不应该的，知识不完整。语言的研究，不同的领域，在整体上看来，就是总的链条上，从人类学到社会学之间的地方。所以要有这样的观念，不要说我是搞什么的，要把眼界放大，世界观才能开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