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国读书人的命理信仰(一) - 中国百科网

近代中国读书人的命理信仰(一)

主讲人 熊月之

熊月之

中国史学会副会长,上海市历史学会会长,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复旦大学上海史国际研究中心主任、博士生导师,上海社会科学院原副院长。主要从事中国近现代史、上海城市史、中西文化交流史等方面研究。出版《中国近代民主思想史》《西学东渐与晚清社会》《一代革命文豪章太炎传》等多部专著。主编《上海通史》《和谐社会论》《海外上海学》等多部著作。发表近代史、上海史方面的论文百余篇。
最后更新 2021-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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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代中国读书人的命理信仰,都讲命和运,我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题目,我再来想,有很多题目我们做一次以后,那个题目就不可能再做,或者是做一次以后就会扔掉它了。但是做命理信仰,我每一次积累材料,每一次在思考这个问题,就觉得一个很有乐趣,二个觉得很有学理,所以我想跟大家交流,我对这个问题的思考。

      命理信仰,它是包括范围比较广泛的,包括占候,就是占星,堪舆,就是风水,占卜,八卦,相面,测字;等等。但是我们平常,同学们会接触到的这些,我们都叫把这些东西叫荒诞不经,就是八卦。

      其实八卦有的时候它是有它自己道理的,这个是命理信仰,是个世界性的话题,在中国也源远流长。它在一般的人眼里边,会把它规划归纳到民间信仰的范畴里边。它信仰的主体主要是下层社会,读书人一般嘴上不大说自己信仰命理的,一般会认为跟命理信仰无关。但是假如你们去细细地考察一下,很多读书人,他们都会有命理信仰,或者是命理的兴趣。他们嘴上不说,但是在事实层面上面,他们对于占卜、八卦、风水、相面这一类东西都是介于信和不信之间。你去看了,绝对相信的人是很少的,绝对不信的人也是很少的。绝大多数人是他需要的时候,他就相信,不需要的时候就不相信。

      我是谈的是近代中国读书人的命理信仰,就考虑到鸦片战争以后,我们都知道西学东渐,特别是近代各门学科对传统的命理信仰形成了很大的冲击。但是我以为命理信仰它是跟科学同步在发展。在近代读书人公开出版的文章中,对占卜、八卦、相术之类的东西,表示相信的不是很多的。但是你如果是仔细地去阅读那些笔记、日记、书信,当中,也会留有他们从事这类活动的很多的记录或者痕迹。

      我自己现在在重点收集的材料是鸦片战争以后到1949年这一段,这100多年当中,我以为读书人对于命理信仰这个问题,总体上说是有变易,但是变易不大。一以贯之,这方面特点非常明显。我分四个方面跟大家来交流我自己的体会:一个是谈传统读书人的命理信仰;第二个是讲命理活动对于政治决策的影响;第三个是谈新时读书人的命理信仰;第四个是讲命理信仰与科学的关联,就是追问为什么命理信仰会长盛不衰?想讨论这样的四个问题。

      下面先谈第一个问题,就是传统读书人的命理信仰。这个相信大家看了都会认识他——曾国藩。我就从曾国藩开始,就中国传统读书人或多或少地跟命理信仰都有关系。古代的我们且不去讲它,那是太多太多。说夏、商、周三代那就是个命理世界,一点都不过分。鸦片战争以后,传统的读书人,所谓传统读书人,就是原来在科举制度底下读书的,不是接受新式教育的那批人。曾国藩表面上他是多次讲,他自己不信风水,也不信占卜,但是事实层面上,他还是有很多很多相信命理的记录,介于他是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有时候是非常相信。

      我举几个例子,一个大家做近代史人都会晓得,曾国藩对相面来讲,可以讲当时那个时代没有人比他强的。他专门写过《冰鉴》这个书,有很多很多相面的实践,我在这儿就不讲了,好比说在湘军里边的人,淮军里面的人,很多人他都是要用人以前首先是相面,有的时候是公开的相,有的时候在背地里相,他自己也有记录,这个人长得怎么样,然后气相怎么样等等都有。这个不细讲。

      第二个就是风水。他对风水这方面,我以为他是,我用两个词叫“半信堪舆”。有一个事情就是他的祖母去世,他祖母去世了以后,对他祖母墓地安排在什么地方,他跟他的祖父意见发生了不一致。他跟他祖父意见发生不一致的背景,就是说实际上那时候人都很重视祖上,他的墓地葬在什么地方,两个人意见不一致,但是最后曾国藩是服从了他祖父的意见。他为什么要服从呢?

      他是觉得既然是对待祖上的坟地,我不能够惹得祖上不高兴,他的祖父是他的祖上,不能惹他不高兴,因此顺从他祖父,这就是最好的风水。他觉得是这样的,结果是他的弟弟也觉得,相信曾国藩自己对风水的判断,觉得曾国藩的选择是对的。但是曾国藩就劝他的弟弟,你们去看曾国藩的书信里面(有)很多,劝他的弟弟服从他祖父的决定。最后曾国藩他觉得这个事情是决定得已经是非常之对,怎么呢?就是他祖母去世以后,不到半年时间,有三件事情让曾国藩觉得这个风水选对了:一个他父亲常年的病好了;第二个曾国藩自己的癣,身上的癣疥,大家都晓得曾国藩身上是实际是牛皮癣,也好了;第三个他的官衔连升。有三件事情在半年当中(发生),曾国藩觉得风水选对了,就是他自己,这个道理是遵从他祖父的对于风水的选择是对的。再过了两年,曾国藩在给他兄弟、给他同事写信当中就更讲了,说风水选得好不好非常要紧。

      为什么呢?这两年当中,他曾家这个家族里边,连生了三个男孩,曾国藩自己升官升到了侍郎,因此他就是写信给曾国葆——他的弟弟,说我在风水上面不是很精通,你今后在这方面要好好地补课,风水非常要紧。这是曾国藩自己对待风水这一方面。

      第三点我讲了半信扶乩,扶乩这玩意做起来是很麻烦的,你们到网上一查就晓得扶乩是怎么回事情,我前两天跟黄克武在一起,黄克武研究这玩意,我说你能不能做一个给我看,他说要到专门现场去,他说你下次来台湾,台湾现在到处都有做扶乩的现场,说我会带你去现场考察,怎么样做。

      曾国藩对待扶乩,那个时候曾国藩时代,做扶乩是非常普遍的。1858年5月的一天,曾国藩还在家里面,有人在家里面请乩,一开始出了一个题,扶乩最后那对文字叫“赋得偃武修文”。这个是个谜,字谜谜底就是个“败”,你看“赋”,“宝贝”旁放个“武”,“偃武修文”就是去掉一个武加一个文,最后一个“败”。曾国藩这个事,觉得跟他自己当时的军情不对,为什么?当时九江大捷怎么会败呢?这是不可喜。而且第二句话是问扶乩的,说我到底是因公还是因私,他说即使为你曾家来讲,也是不可喜的。

      这个话说了,过去不到几个月以后,后来就有了湘军在安徽山河的惨败。曾国藩的弟弟曾国华,也在这次战役当中死了。事后曾国藩回忆起,这次在家里边人家帮他做的扶乩,恍然大悟,他说我由现在看来了。山河的失败和他六弟的死掉都是“不可喜也”,四个字的注脚。由此他对扶乩这个事情也认为是,不可以轻易地就把它否定掉。

      第四个相信占卜。我们做近代史的人都晓得,他跟赵烈文两个人,赵烈文是他很有名的幕僚,有很多次的占卜的记录,曾国藩自己日记里面有这记录,赵烈文日记里面有更多的这方面的记录。最典型的一次,我把这日期写在这里,就是1867年7月21日晚上,赵烈文跟曾国藩两个人占清朝的命运。赵烈文是讲不超过50年,这前两年纪念辛亥革命的时候,大家都晓得,后来占来占去,曾国藩对赵烈文的占卜的水准是比较相信的,说不至于如此,然后讲清朝怎么样怎么样,赵烈文说我算的就是这样。赵烈文是真心,曾国藩将信将疑,但是赵烈文在湘军把太平军镇压下去以后,赵烈文以后就退隐了,他到常熟那边去,他不要当官,什么都不干,他觉得赵烈文是确信清朝寿命不长,所以他到常熟那一带,现在常熟还有赵园,他就自己造了一个私人的花园,去归隐去了。但是曾国藩没有等到清朝覆亡的那一天,但事实上是赵烈文讲的是就不超过50年,从1867年你说50年去看看。这个是赵烈文占卜的,我把它拍了个照片你们去看,当然了,我现在没办法给你们,这个是他占卜的记录。

      曾国藩是那个时代传统读书人当中的著名的代表,那么在他以前、在他以后,有很多的传统读书人,都跟他差不多的。我们毛老师专门研究过的叶名琛这个问题,叶名琛的父亲叫叶志诜,他是个独信占扶乩的,是每事必扶,每事必占,结果他在叶名琛做两广总督的时候,把他的父亲接到他自己总督府里,在那建“长春仙馆”,里边供奉的就是吕洞宾跟李太白两个人。

      遇到什么事情都占,结果是在第二次鸦片战争过程当中,每遇到事情叶名琛都占,结果到头来都是大败。最后叶名琛的结果叫两大仙误我,我信的扶乩。这就是我这里是讲他们父子两个都信,信的结果,当然是扶乩的结果是不灵的。

      在曾国藩同时期的,像郭嵩焘,郭嵩焘是坐看风水的好手,最后曾国藩死后,曾国藩墓地的风水是郭嵩焘去看的。曾纪泽是不是很相信的,但是曾纪泽鉴于他父亲的墓地,不能不重视,到这时候都是信与不信之间,他是宁可信其有,所以最后曾国藩的墓地是郭嵩焘帮他看的。郭嵩焘自己的墓地也是自己看的,你看郭嵩焘的日记里面有很多很多这方面的(记载),我不去详细讲了。

      我这里讲冯桂芬,我是专门做过冯桂芬研究的。冯桂芬给他两个点:一个叫风水高手,他看风水,在那个时候,在京城里面,在江南一带,那是很有名的。最有名的一个典型是什么呢?就是殷兆镛夫人去世,去世要选墓地,殷兆镛也是个官职二品的大员,他苏州的老乡,要看风水,要选墓地,选墓地叫冯桂芬也看了一下,然后请了风水大师也看了一下,冯桂芬的观点、看法跟风水大师的不一样,选址不一样,最后殷兆镛家里边是绝对用冯桂芬选的风水。这个事情是在殷兆镛年谱里边记得很清楚。这个就是殷兆镛作为一个京城里的一个大官,他相信冯桂芬是高手。

      第二个我是讲冯桂芬有一次占卜,就是有一个我做上海史研究的,为上海牵头占卜。1860年到1861年这个时候太平军要打上海,上海危在旦夕,那怎么办?一方面上海城里边的人,就是地方师生和外国人联合起来,成立会防局抵抗太平军,还有一个就是派人去请曾国藩派军。然后后来曾国藩就是派了李鸿章到上海来的。请曾国藩派兵来,这封信,很有名的信就是冯桂芬在上海起草的。冯桂芬那个时候心里忐忑不安,在起草完以后,这事情到底怎么样?上海这城市命运到底怎么样?就为上海城市占了个卜,占卜的记录是我独有的,别人没有的,为什么?这个占卜记录是收藏在冯桂芬的手稿里边,这个手稿现在在上海社科院历史所资料室里边。这是我在占卜的记录(里)拍下来的,记录是记在哪里,反面就是冯桂芬给曾国藩写的信的草稿,它在反面,你看子曰庚寅占上海吉凶,下面这个是他占卜的记录。最后这四个字“此吉诃也”,觉得上海请曾国藩这招是对的,底下上海这个城市是没有问题的。到底后来有没有问题,我们不去讲它,但是你就可以看到,冯桂芬对这种事情,他是非常在意这个事情。

      当然还可以举出很多,我这里举了个李文田,大家也都很熟悉,广东人,跟梁启超他们都很熟悉。他相信抽签,他就参加会试,抽签抽了名字,抽了签语,叫“名落孙山外”,你看科举考试如果是抽了这签,肯定是不好的,就名落孙山,他结果是考的是第三名。第一名姓孙,第二名也是姓孙。他去想一想“名落孙山外”,前面两个都姓孙的,所以他觉得抽签完全是对的。第二个热衷相面,在李文田史料里面有很多帮人相面的,因为梁启超大家都熟悉,我就举个梁启超的例子,他第一趟看到梁启超是他广东老乡,他然后想不好了,这个人是耗子精,此人是扰乱天下之耗子精也。这个耗子精有两个什么特点?第一个是搞破坏的,第二个好动。梁启超是不是搞破坏,是不是好动?大家去想,但是这个事件是有记录的。

      我们刚才讲的传统读书人,还有一些人,我举了两个买办。买办除了读传统的书,也读新学的书,也有新学的知识。

      这两个人也都是对于风水、对于占卜是极为(相信),我可以讲这是进入到痴迷的状态。徐荣村他致富以后,在两三年里面花了十多万两银子在他的老家,说香山那地方看风水迁葬祖坟。还有徐润,那是大家都知道的。徐润你们看,徐润年谱里面有大量的(记载),他为风水花的钱,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他自己讲了,他改了他自己家乡的风水以后,确实是很好,就是他家乡中升官发财的都有,并且他家乡生麻风病的人也从此决绝,还有他家里边年年添孙、顺意一生。这是在他自己,你们现在看徐润年谱里边,都有这方面记录在那儿的。

      我给大家再看一个典型,所谓典型的就是董文焕,这个人是我看了那么多晚清的日记、笔记,没有人比他对占卜这方面更嗜好的,他是个进士出身,做的官也是不少。现在存在的日记当中,有14年记录,其中我数了一下,这是我一个一个数的,有占卜的记录有125起,它的方式有到关帝庙、吕祖庙、财神庙抽签的,有设坛扶乩、有周易演卦、有八字推命、有牙牌灵数、有六壬神课,有灵棋经、梅花术,等等。你去看他的日记,字写得很工整的,到处都是占卜的记录,占卜内容包括个人的健康、年运、官运、逢财的远近,出行是不是可以出行,婚姻是不是恰当,选择婚姻的日子,儿子是不是能够顺利地出来,头发可不可以留鬓角,子弟的科考前景,国家前途,还有他要建造个书院哪一天可以动工;等等。甚至梦里面突然被某种声音惊醒了,马上起来就算命,算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算是刚才是因为一个老鼠的活动,把你们某一个瓶子打翻的。这个是可以说,每次问、每次算,可以说董文焕的一部日记,你去看,可以讲是研究晚清命理文化的一个极好的素材,它在日记里边最妙的是他每一次算命,他不光把结果(还有)演算的过程(记录下来)。

      讲讲第二个问题,就是命理活动影响政治决策。

      我举了三个(例子),因为命理,无论你是测字也好、算命也好,它都是对未来的一种预测,它会影响你未来的行动的。我举了三个例子,第一个例子,是“己亥立储”,就是1899年,慈禧太后想把光绪皇帝废掉,立大阿哥溥浚。但这事情可行不可行,慈禧拿不准。然后要听封疆大吏个人的意见,刘坤一他们等人,大家都知道这个历史故事,觉得你不能够妄动,这个时候荣禄摸透了慈禧的心思,怎么摸透呢?慈禧太后是信风水的,信占卜的。那个时候在北京城里边有一个是叫赵瞎子,会梅花易数,在京城里边很有名的,据说慈禧遇到事情都会悄悄地派人去。我不知道毛老师看那么多档案里,我想档案里不会有看风水干这个占卜的记录,但是荣禄知道她有这方面的心理活动,所以荣禄事先是派人去到赵瞎子那里,梅花易数求了一签,然后到关帝庙里边也求了一签,结果求下来了两签的意思都叫“不可妄动,动则有悔”。

    分集列表 (共3集)

    课程简介

    近代读书人的命理信仰这一课程是由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复旦大学上海史国际研究中心主任熊月之所讲授的。这一课程主要讲解了四大问题:第一个是谈传统读书人的命理信仰;第二个是讲命理活动对于政治决策的影响;第三个是谈新时读书人的命理信仰;第四个是讲命理信仰与科学的关联,也就是追问命理信仰为什么会长盛不衰?

    命理文化在中国源远流长,影响深广。西学流入中国以前,以受儒家文化影响为主的传统读书人,对占卜、堪舆之类命理文化,绝对相信的不多,绝对排斥的也少。曾国藩、冯桂芬、董文涣、李文田等均在不同程度都有所相信,有些人还会自己起卦占卜、相面、看风水。命理文化也对大至国家政治决策、小至个人日常活动产生大小不同的影响。西方近代科学传入以后,对传统命理文化产生一定冲击,但命理文化仍长盛不衰,领地依然相当宽广。有留学背景的新时读书人严复、穆藕初、吴宓、沈有鼎等人,在命理方面都有十分丰富的实践。为命理文化保留一定空间的学者更多,如钱穆、陈寅恪。人类永远会有未知的领域,未知的领域就是有很大一部分是留给命理信仰的。因此,最后的结论也永远会有命理信仰存在。

    (视频拍摄于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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