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国读书人的命理信仰(三)
钱穆在自己的笔记里面,记了很多很多,我在这儿不讲了,当时还有一个在钱穆家里面帮工的一个人,帮工这个人(被)相面的人相,说,我说这个人倒是将来当大官的人,他们其他人都奇怪了,一个在他家帮工的人怎么可能当大官呢?他就不知道这个人原来就是有大官不肯当的,在钱穆家里面帮工的,后来果然过了没几天,他的一个亲戚叫他去当大官了,后来钱穆讲说果然相师水准是确实很高。钱穆自己对相面、占卜这些东西,他自己有评论,他说:“大凡流行于人间者,必有其所以然的道理。因此不可轻易也以不科学、迷信来对待它。”这是钱穆自己在笔记里面讲了。
这位穆藕初先生,他是上海有名的企业家,他是留学美国康奈尔,拿了个农学的学位,后来是中华民国农商部的副部长,他是一个西学修养非常好的人。这穆藕初在这个命题方面,我讲他也是个很痴迷的人。这里有一个典型的例子,1920年5月份,穆藕初跟蒋梦麟,就是北大的代理校长,他们一起到北京的喇嘛庙那儿去,在关帝庙前面求了一签,这个时候一共去了三个人,另外一个人不肯求,他两个人都是留美回来的,穆藕初求的签就是穆藕初自己记在自己的笔记里边,现在你们去看穆藕初的年谱,我这两段话都是的,蒋梦麟这个也是的。当时呢,你们知道穆藕初是留美回来了以后,在短时间里面发了大财,在上海盖了棉纺厂,到湖南去买棉纺织厂,那是中国少有的大富豪,他结果求的签叫“家道丰裕自饱温,也需肚里立乾坤,财多害己君当省,富有胚胎祸有门”。那就是说你要好好用自己的财,你不能够把这个财,当时呢是蔡元培正在跟穆藕初他们联系,说你给我们北京捐一些钱。穆藕初当时心里原来还没有想好到底捐还是不捐,抽了签以后明显神灵叫我要捐钱了,所以他后来就捐了一大笔钱,就是给北大的,你们北大那时候的钱就是因为这样才捐了一大笔,后来有很多人去留学了,他说我如果不散财就是会有祸的,就捐了,马上就决定捐。第二个是蒋梦麟,蒋梦麟那时候是代理的北大的(校长),他抽的结果叫“啸聚山林凶恶俦,善良无事苦煎忧,主人大笑出门去,不用干戈盗贼休”。说北大学生在闹事情,你不用太烦恼的,过了一阵子自然就会下来了。结果是穆藕初跟蒋梦麟两个人都很信关帝庙抽的签,结果都按照这个事情来。
穆藕初信风水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我不去讲了,最有名的是1923年,1923年这一年他企业经营得很不好,很不好以后他就觉得是不是我这个风水有问题,然后就请了很有名的风水师来,这个就叫谈养吾,谈养吾我给你们看这个名字,我特地打了个红的字,为什么呢?谈养吾后来在东南亚是最有名的一个风水师,你们去网上看谈养吾的著作,精装本有那么多,精装的谈养吾的风水的著作有那么厚,海外的图书馆里面去看都有,我们大陆图书馆不知道有没有谈养吾这个书,有那么多精装的。穆藕初后来就请他来算了,算的结果是到他家里一看,看了以后说你家里这个门开得不好,然后前面这个围墙有问题,你把这围墙拆除,要向前推100车。老天爷,那时候向前推100车,这是多少,你如果现在叫人家推100车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穆藕初那时候是大资本家,没问题。马上找建筑师来,你给我赶工,人员给我加班,今年年底必须把围墙推100车过去,然后这个门也改掉了。改掉以后,第二年果然企业大好,从此以后他就对风水是笃信不移,每个月给谈养吾生活津贴50块大洋,每个月他家里都会有义金(音),但是他说你买保险还要买,这个是人家风水师来给我讲多好,因此他还给谈养吾的书写序言,你们去看谈养吾那个书的序言,第二篇就是穆藕初写的,第一篇,还有其他人,我就不讲了,信奉的人很多。他到晚年为风水不知道花了多少钱,第一个被人家骗,说是无锡有块风水宝地,对子孙非常好,后来就去了,去了不知道那块地方已经被人家弄掉了,结果跟人家打官司,花了很多冤枉钱。后来又在苏州,他在苏州,他的原则是他自己事先先去看好,看好了以后是花了钱。穆藕初他是受过西学很好训练的人,当初他在关帝庙抽了签以后,他当时就讲了,说风水这个人判的这个东西,跟蒋梦麟的东西都是一模一样,都完全吻合,因此就是讲述自己,我正是听了风水先生讲的以后毛骨悚然,这表明他自己是对这方面是非常地相信的了,讲了那么多故事,可以讲如果讲那个时候信仰命理的人,那是太多故事要讲,我不能够一一地去讲。
最后我想讨论,讨论也是我自己想讲的一个重点,就是在科学创新的时代,有很多人都已经有很好的科学素养了,为什么在这个时代还命理信仰长盛不衰,我要讨论这个原因。我想有这几个方面:一个就是占卜、算命、扶乩等等这些命理活动,它表现有不一样,但是它的核心都是预卜未来,趋吉避凶,改变自己的命运,这个都是共同的,无论是各种各样哪一种。我们都知道命和运它是有相同的,有相依的。命,它假如是有定的,前世注定的,它这个天之所命,人不能改变、不能违反的,运,它是偶然的,但是它有相同的,无论是命,无论是运,都是超过人的智能所可以左右的范围的,它是人自己不能够控制它的。我理解在接受了很多科学训练、科学知识以后,人们还会对这个命理有那么多的信仰,它有三层原因,我把它分为宏观原因、中观原因和微观原因。
所谓宏观原因,从哲学层面上讲,我以为就是未知的领域永远大于已知的领域,不管科学发展到什么程度,你总有很多东西,你是用科学没办法解释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斯宾塞讲了,就是“科学的终点就是迷信的起点”。我们也可以把这话套过来,就是科学不能够解决的问题,那都会让迷信,都会让命理这方面来占领,这是从宏观层面来讲。你随便举例,好比说我们都知道万有引力,但你如果再问一句,为什么会有万有引力,为什么地球能够吸引月亮,大的能吸引小的,为什么会有这引力,谁能讲得出来吗?讲不出来的,这是不可思议的东西。为什么人生下来,男女XY染色体不一样呢?为什么不一样它就会遗传下来,就变成完全两样的两个人呢?这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凡是不可以思议的东西,它就是命理,它就会来占领这个空间。所以人类不管怎么样,无论是对社会对自然界还是对你人自身,对你的人自身的生理活动还是心理活动,他都有很多你没办法解决的问题。因此科学无论怎么发展,科学的范围是在这里,它是有限的,而命理它是无限的,有限以外那就是命理范围,这是第一个。
第二个是中观的原因,所谓中观就是社会层面问题,所谓社会层面,其实是从晚清以后到民国,哪怕到现在,科学尽管很发达,但是对命理世界冲击得还是相当小,你能解决命理关心的问题还是不多的。所以命理世界它与科学世界是同步地发展,所以我刚才讲过这段话,钱穆他对于这方面他就是不去追究它,我没看到钱穆自己去占卜,但是我以为他这个态度就是比较包容的一个态度。像这样的态度的人很多很多。当然讲中观原因我就要说了,在近代以来,尤其是民国以来,命理成了一个世界性的,在中国也是成了一个影响非常大的现象。我前面讲了严复,我现在给大家看一个伍廷芳的例子,我讲伍廷芳。底下我说到了,在民国时候,命理学盛极一时,我们因为不研究它,所以就看不到它。如果一研究它,你会觉得满天下只有那么多的东西。那黄克武,台湾的黄克武教授,大家在座很多人会知道,他专门研究过这方面,研究过上海的灵学会,研究过严复跟命理的关系。那个时候上海、北京、全国各地成立了很多很多命理的学会,上海灵学会、灵学研究社、中国心灵研究会、中国精神研究会等等这一大批,出了很多杂志。这个杂志我就翻一翻,这里边有很多很多,在我们今天理论科学看是不可思议的东西,但是在那个时候是社会很盛行的东西,光是《灵学丛志》《灵学要志》就有十多种这方面的杂志。举了两种,一个是《灵学丛志》,一个是《灵学要志》。这个伍廷芳,我想伍廷芳大家会知道他的,留学归来外交总长,有到外国去做公使等等,好多的。伍廷芳,在民国初年到处宣传,灵魂不灭,我今天没把照片放出来,伍廷芳到处宣传,有一个东西,他跟鬼,有三张照片为证,鬼确实存在。伍廷芳有一张照片背后站的都是鬼,其中有个鬼就是他原来在美国的朋友,是英国驻美国的总领事,去世了刚刚半年,伍廷芳说:“你看这个人,他是……”等等。伍廷芳写过这些书,你们去看《明道会要旨》《灵学日记》《鬼友夜谈录》《证道学说》,伍廷芳什么人?伍廷芳是大名鼎鼎的,中学西学都是了不得的。严复是什么人?严复大名鼎鼎,严复、伍廷芳这样的人到处都在宣传灵学,那么世界上面信这个的人就会很多。在这种氛围下,袁世凯他如果相信自己说是寿命只能58岁了,这一点不奇怪的,为什么伍廷芳能相信,严复能相信,他为什么不能相信?在这个时候我举一些例子,人们都普遍地认为科学昌明,鬼神也能够证明,伍博士的鬼影,就是《灵学丛志》里面是讲了这段话,这个话就是说你们讲别人是迷信,其实你自己是迷信。为什么你可以认为鬼不存在,魂不存在?这个证明有存在的。陆费逵,他大家都知道是中华书局的创始人、老总,他那个时候是宣传灵魂、宣传灵学非常积极的人,他写过这个文章是他自己文集里面就有了,大家可以看到,叫《灵魂与教育》。第一,他认为灵魂是存在的;第二,人是以灵魂为本体的;第三个,人死后你这个灵魂好坏,你修行怎么样,或者成仙佛,或者成为善鬼,或者成为恶鬼;第四个,灵学可以解释各种宗教现象。像他们这样的人,学问都非常丰厚了,在社会上非常有地位的人,他们都在这里宣传这些方面,那么自然而然信的人就会很多,这是讲的中观的原因。
微观的原因,我是觉得是这样的几个原因:第一个,个人或者群体,你信仰命理它是一个利益权衡的一个结果。我前面就说了,一个人绝对地信和绝对地不信都是极少的,大多数人是介于两者之间。但是当临到你头上的时候,你信不信?大多数人会采取信,这道理在哪里呢?就是信,我把它概括为,这是我自己总结的,叫红包定律。所谓红包定律就是什么?你家里有个亲人,要到医院里去开刀,要给医生送红包,送还是不送,这时候心里就打量了,送了以后未见得就开好,但是不送很可能会不好,送了以后至少都有一个好处,什么呢?送了红包以后心里踏实,如果送了以后开不好,我心里也没有抱怨,我尽了我的心了。所以在各占50%的时候,信的这一面天平就会重一点,它就是红包定律。到庙里面你信不信这个命理,照样是这样,你这个小孩子要考大学了,你是烧香还是不烧?他会想着,烧不一定烧坏掉了,但是不烧很可能就不好,到后来他就会选择就去烧,如果我烧了还是考不上,他是命里注定的,我如果没烧考不上,我如果烧了说不定就考上,所以这个叫红包定律,一定是在人的权衡天平的时候,这是个人或者群体在未知的领域里边,他在权衡利害的时候,他最后多数会选择信。我前面举穆藕初的例子就是这样的,穆藕初他每个月花50块钱给人家,他其实就是跟买保险一样,这是一。第二个,人在什么时候容易信,就是叫动荡不定,难以把握,变化系数较大的时候,人会信。所以你们就看,什么人会容易信命理,第一个,生病的人会信,叫平时不烧香,有病抱佛脚。您有病了就信了,叫病急乱投医。因此这个时候他的成本是不算的。第二个,商人,因为商海浮沉容易或起或落,他把握不住,因此商人会容易信。第三个,官员,尤其是现在你看了我网上讲刘志军(音)信的,还有很多官员信,为什么他信,官员现在官场上面风险比较大,他是相对比较信的。大学里老师不大信的,为什么,大学老师风险比较小,科举考试的人也信的,科考的人,无论是过去参加科举考试,还是现在考大学的人,这个是说不定的,尤其是他的考分忽上忽下的人,他是容易相信。第三个,因为在难以把握的情况下,他这个人在心理上他是处于一种孤立无援的状态,人在孤立无援的时候,他会有一种心理,这是心理学上、社会心理学上面查的,他有一种依赖权威的现象。他要有一种说法,在这个时候有命理给他一个提示,他就会按照这个来说,他就是在个人孤立无援的时候,或者是科学无能为力的时候,它是一种个人的解脱方式。张学良那时候为什么要占卜,举棋不定,原因就是让它来帮我决策,这是它决策过以后,这是命里注定的,所以我讲这是第三个原因。
各位同学会问了,在我们今天科学昌明的时代,你还来讲命理信仰,你什么意思?我就讲了,说人类永远会有未知的领域,未知的领域就是会有很大一部分是留给命理信仰的。因此,最后的结论(是)也永远会有命理信仰存在。再加一句话,我们研究命理的问题永远都会有价值的。命理世界是个极其复杂的世界,历史悠久、范围广大、学理深奥。我举个例子,就是全世界,我在网上查的,美国现在靠命理生活的有多少人?就数以十万计,美国有大部分的报纸上面,都有信箱,每天适合干什么的栏目,现在是一个大学问。第二个,现实读书人跟传统读书人在命理信仰方面他又表现不一样了。就像我们民国时期的命理信仰和我们今天不一样,今天会有电脑,在网上面有各种各样算命的,你们去看了,不知道网上有多少算命的东西,但是它还是有一以贯之的东西。第三个就是,从哲学、历史、社会、心理多方面因素,就决定了命理信仰它会伴随着人类的始终,命理问题它是有很大的研究的空间的。好吧,谢谢各位!
课程简介
近代读书人的命理信仰这一课程是由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复旦大学上海史国际研究中心主任熊月之所讲授的。这一课程主要讲解了四大问题:第一个是谈传统读书人的命理信仰;第二个是讲命理活动对于政治决策的影响;第三个是谈新时读书人的命理信仰;第四个是讲命理信仰与科学的关联,也就是追问命理信仰为什么会长盛不衰?
命理文化在中国源远流长,影响深广。西学流入中国以前,以受儒家文化影响为主的传统读书人,对占卜、堪舆之类命理文化,绝对相信的不多,绝对排斥的也少。曾国藩、冯桂芬、董文涣、李文田等均在不同程度都有所相信,有些人还会自己起卦占卜、相面、看风水。命理文化也对大至国家政治决策、小至个人日常活动产生大小不同的影响。西方近代科学传入以后,对传统命理文化产生一定冲击,但命理文化仍长盛不衰,领地依然相当宽广。有留学背景的新时读书人严复、穆藕初、吴宓、沈有鼎等人,在命理方面都有十分丰富的实践。为命理文化保留一定空间的学者更多,如钱穆、陈寅恪。人类永远会有未知的领域,未知的领域就是有很大一部分是留给命理信仰的。因此,最后的结论也永远会有命理信仰存在。
(视频拍摄于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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