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办方希望今天的主题能够有趣味性，可以从小的方面切入大的主题。同时也考虑到同济大学建筑非常强，所以跟中国古代建筑结合到一起。秦汉的“纪念雕像”，“纪念雕像”打引号，是想告诉大家，现在所认为的纪念性雕像在秦汉时期并不存在。我们今天带着很多今天的观点去看待历史，对历史会有很多的误读。

这张照片是茂陵霍去病陵墓前陪葬的马踏匈奴雕像。

先讲“纪念性雕像”的意义。这里有两张图片，左边的是鲁迅公园鲁迅墓前面的雕像，右边的是上海龙华烈士纪念馆中烈士的纪念性雕像。最初设计今天的题目时，想叫“秦汉雕塑及其意义”，因为在我的心目当中，雕塑应该是这个样子。但后来我翻阅雕塑史，包括介绍雕塑艺术的一些书，发现今天对于雕塑的概念非常宽泛，不仅仅包括所看到的立在街头、广场上的大型雕塑。像古代青铜器、工艺品、螭吻（建筑的构件），在艺术学范畴内都被归为雕塑。雕塑的分类非常宽泛。北京大学李零教授曾说，他对雕塑的范围界定持有疑义。因为按照目前美术学界对于雕塑的范围界定，除了平面以外，只要是立体的东西都算作雕塑。我觉得李零先生的质疑很有道理。

美术史对这类雕塑有明确的概念，叫“纪念雕塑”或“纪念性雕塑”。它的特点是本身承载着一个非常明确的纪念性主题。比方鲁迅先生雕像，就是纪念鲁迅先生的；龙华烈士雕像，纪念已经逝去的革命烈士。纪念性雕像往往会成为其陈列空间当中的主体和核心。像南京中山陵享堂里的孙中山坐像。它不仅仅承载纪念主题，同时在一个室内空间当中，是这个纪念主题的核心。室内是这样，室外也是这样。这是复旦大学的毛主席塑像，无疑是纪念毛主席的。这是复旦大学的平面图，南边的邯郸路，中间球标识的位置就是毛主席像。从复旦大学正门一进去，周边的楼包括理科图书馆、教学楼、物理楼，围成一个相对封闭的建筑空间。在这个空间当中，无疑毛主席像是室外空间中的主题。全国各地城市有很多纪念性广场，这种纪念性广场往往也是以一个纪念性雕像作为主题的。这就构成了我们对于今天所谓的纪念性雕像的认识，它本身承载着非常明确的纪念性主题，要么纪念一个历史人物，要么纪念一群历史人物，要么纪念一个重要的历史事件。无论是室内空间还是在室外空间，都构成了这个空间的核心。

这个传统在西方有着非常悠久的历史。它的脉络很清楚，从古埃及、两河流域到古希腊、古罗马，再到文艺复兴，一脉下来，一直影响到了今天。最早在古埃及时代可以找到。上面的是埃及法老塑像，下面是埃及神庙当中法老征战的历史场景的纪念性浮雕。在公元前5000年的古埃及时代就已经存在这种带有明确纪念主题的纪念性雕塑。两河文明时代依然如此。上面的塑像是汉谟拉比国王塑像，下面的是波斯帝国时期大流士为了纪念他征伐周边的这些政权，刻在伊朗山上的接见俘虏君主场景的浮雕。古希腊、古罗马时期依然是这样。上面的是凯撒大帝的半身胸像，下面的是纪念罗马城城邦建成的狼抚育幼崽的雕塑。文艺复兴时期依然是这样。上面的是英国国王的塑像，下面的是在法国巴黎凯旋门上面的塑像。

当西方的美术史概念传到中国之后，中国学者就要去建立属于中国自己的雕塑史。在建立雕塑史的时候，他们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一类纪念性雕塑。要追溯这类纪念性的雕塑，首先会想到的是现在还能看到的实物，就是陕西霍去病墓前的马踏匈奴石像。这个石像非常高，大约有1.6米。骑在马踏匈奴塑像上的是西安事变的主角杨虎城将军。在文献当中也能找到这类纪念性雕像，就是秦始皇的十二金人。关于秦代历史的都会讲到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收天下的兵器铸造了十二座体量非常大的金人。但是很遗憾，秦始皇的金人没有像马踏匈奴的石像流传到今天。秦始皇的金人，据史书记载，在东汉末年董卓的时候，因为财政危机被熔了其中十个用来铸钱，剩下两个在十六国时期也被熔掉了，后来就再也看不到了。

最早构建中国雕塑史的学者是梁思成先生。梁思成先生写了中国最早的一部《中国雕塑史》，明确地把中国纪念性雕塑的历史追溯到了秦汉，提到了秦始皇的十二金人、汉武帝霍去病墓前的马踏匈奴石像。这一传统在后来《中国雕塑史》中依然被继承。一部是目前影响比较大的孙振华先生著的《中国雕塑史》。他在讲秦汉雕塑时，明确列了一节《纪念性雕塑》，用了秦始皇的十二金人和马踏匈奴的石像。现在依然有很多学者在阐述同样的观点。这张照片是目前在世界艺术史范围内非常有影响的学者——巫鸿。巫鸿有一部著名的书，在美国写的，叫《中国古代艺术品与建筑当中的纪念碑性》，在西方出版影响非常大，后来很快被上海人民出版社引进、翻译。巫鸿进一步阐发了秦汉时代纪念雕像的意义。他说在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在国都咸阳构建了三组纪念碑。一是六国的宫殿。根据《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命人把六国国王的宫殿全部画下来，原封不动地复制到咸阳，在咸阳宫东边有六座仿造的六国宫殿。二是阿房宫，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单体量建筑。三是秦始皇的十二金人。在讲到汉代的时候，巫鸿也着重地强调了马踏匈奴石像的含义，他明确说马踏匈奴石像塑在霍去病墓前，就是为了展现霍去病的伟大战绩。

到底是不是真的就像我们今天所认为的这样，中国在秦汉时期就拥有了跟今天一样的纪念性雕像的主题呢？

先来看秦始皇的十二金人。目前关于秦始皇金人的描述，主要是通过《史记·秦始皇本纪》，秦始皇二十六年统一天下，收天下的兵器，把它们熔炼成钟鐻和金人。钟鐻，现在学者认为是像编钟一样的东西。体量非常大，重千石，放在宫廷当中。根据这样的描述，后人对于秦始皇十二金人有了种种的遐想。

这幅图原来在陕西阿房宫遗址对面，私人旅游集团搞了一个阿房宫的旅游景点。为了展现阿房宫的宏伟形势，根据《史记》中的记载立了十二个金人。这个形象很明显是借鉴了秦陵兵马俑。这样的想象是不是符合历史实际？当时秦始皇立的金人就是这个样子吗？恐怕不是。后来有学者提出来，虽然我们现在看不到秦始皇立的金人形象，但可以通过其他的一些文物来找寻到它的形象。湖北随州市发现了非常著名的曾侯乙墓编钟。编钟的架子上有一些青铜人，青铜人在托举这个架子。有学者指出，这个青铜人就叫钟鐻金人，他们认为钟鐻和金人是不应该断开的，它的形象就是这种托举编钟的金人形象。这个说法影响非常大，自（20世纪）70年代曾侯乙墓编钟发现以来，很多学者都在阐述类似的观点，北京大学的李零也接受了这个观点，认为秦始皇铸造的十二金人应该是这个形象。

他们的看法不正确。东汉班固明确见过十二金人，因为东汉时金人还在。他曾作《西都赋》：“列钟虡（鐻）于中庭，立金人于端闱。”“端闱”就是大门。钟鐻是放在宫殿大门前面的，很显然钟鐻是钟鐻，金人是金人。《三国志·董卓传》说董卓后来遇到财政危机，把金人给熔炼了，“悉椎破铜人、钟虡……更铸为小钱。”钟鐻和铜人也是分开的。所以秦始皇二十六年分别铸造了钟鐻和铜人，而不是钟鐻铜人。之前学者根据曾侯乙墓编钟对金人形象的推测是不能够成立的。

我们今天就没有办法知道秦始皇的十二金人究竟长什么样子吗？也不完全如此。根据一些史籍也可以恢复出秦始皇的十二金人的大致形象。第一，它是立像还是坐像？阿房宫旅游景点的金像、铜像，包括像钟鐻金人的铜像，都是站立的。但是秦始皇的十二金人不是站立的。东汉时期的张衡发明了地动仪。他是一个文学家，也见过秦始皇金人，他说：“高门有闶，列坐金狄。”“列坐”，十二金人实际上是坐在地上的。第二，它是汉人还是狄人？《汉书·五行志》对秦始皇铸造金人的由来有很明确的叙述，说秦始皇二十六年，当时在西北临洮出现了大人的形象，这个大人一说是先人，都是穿夷狄服，秦始皇按照他们的形象制作了十二金人。因为是夷狄的形象，张衡在《西京赋》里叫“列坐金狄”，金就是铜。它是蛮夷的形象，不是一个汉人的形象。秦汉的坐跟我们今天的坐不一样，今天坐，坐在这里，秦汉的坐指的是跽坐，像今天的日本人一样。这里列的是秦始皇陵里的坐俑。秦始皇铸造的金人大概也是这样的跽坐，是一个夷狄的形象。

秦始皇的十二个金人背后是有铭文的。《汉书·王莽传》里记载，有一天，王莽梦见长乐宫的金人站起来（说明金人原来是坐着的，不是站着的）。站起来之后王莽很讨厌，因为这个金人上面有“皇帝初并（兼）天下”等铭文，王莽命人把铭文刮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