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这么过来的，所以大家其实不要害怕，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这是最后一个有人烟的地方，从这以后就要进入到沙漠。

我现在穿插一点我们这次干了什么？我们发现了一个墓地，这个墓地一共有八座墓，那么这八座墓当年就被评为“十大考古发现”，而且几乎是后补上去的，因为我们发掘回来已经都11月份了，但是这个发现，回来之后，大家一致推选，这是中国当年的考古十大发现，其中最主要的就是这个墓地。这个墓地发现的八座墓可以分成三种类型，考古学对一些古代的遗迹遗物进行分析研究的时候，我们最初要采取一种分类的办法，比如这里边有一种像箱式木棺，就底下带腿，像床式的这种木棺；还有一种就是我们一般意义看到那种普普通通的棺材；还有一种就是船棺，就是把一个圆木抠出来，这样的棺材。一共有这么三种类型。

这个里边有很多非常重大的发现，比方说这个3号墓，现在这个照片是现场刚刚把棺打开时候照的，就是这个整个上面蒙着一个锦被，这个锦刚刚开这个棺的时候，那个颜色非常鲜艳，就像百货公司卖布那个地方放的是一样的。现在，我后来又看过它几次，在国内展览展过好几次，那个颜色已经不是我们当时看到的颜色，没有办法，现在的文物保护技术再高，全世界也没有一个，哪个地方能把这种丝织品按照我们刚刚发现那个样子保存得一点不差。这是一个船棺，船棺我主要给大家看，这是一个在女性腰间的这么一个囊，一个小挎包，这里边还有镜子，还有梳子，待会儿我们会看到那些实物。这是这些墓葬里边发现的丝织品。中国，大家知道我们讲丝绸之路，为什么叫丝绸之路？实际上这是指的东西文化交流的这么一条路，无非是用美丽的丝绸做了一个代名词，叫丝绸之路。中国主要从汉代以后向西方大量输出的就是我们中国产的这种丝绸，但中国古代丝绸什么样子？过去有很多发现，可能我们大家知道南方有个马王堆汉墓，是吧？但是北方发现的不多。主要发现是在南方的几个墓葬和中国西北地区，过去的发现足以证明中国汉唐时期的织物是非常发达的，但是尼雅发掘还出乎我们的意料。其实我们在当时发掘的时候，并不知道这里边究竟有多少种类。就这一个人，他身上的不同的这种织物就十几种，这是回到室内清理以后，慢慢打开，我们发现有各种各样的，光鞋和这种袜子、手套，不同的材质、不同的样式，有毡、锦，还有一般的那种什么罗、纱，然后还有刺绣，非常美。这是发现的最大的一个，整块的一个锦，上面有字叫“王侯合昏（婚）千秋万代宜子孙”。那我顺便跟大家讲这个锦的发现，意义很大。我们今天不可能讲更多更专业的或者更多，但是这个我要简单提示一下，因为过去我们研究丝织品，说遇到这样一个问题，就中国的这些丝织品和外国之间有没有差别？因为中国不光向外输出中国的织物，也曾经有记载，也有波斯锦到过中国，那么波斯锦和中国的锦有什么区别呢？过去有一种研究认为就是说中国的锦是纬线起花，织物不都有经线和纬线吗？波斯锦是经线起花，这是有的一些人的研究，他们得出的结论。但是大家知道，我们发现的一些丝织品都是残破的，经线，纬线，那我要这么看呢？哪个是经线？哪个是纬线，是吧？所以还是争论不休。为什么讲这么一个题外话，就是说发现这个锦的时候，它是一个完整的，就没有给它裁，剪裁完了做成衣服，做成什么样，连这个边还都有。那你想，这个发现重要不？另外上面这个字，它绝不是像一般锦上的那些普通的吉祥语，这个我待会儿再提。

这个沙漠里边究竟是什么样，在这个里边，在尼雅随手可以捡到这种古代留下的一种遗物，因为这地方是有特殊的这种环境，比方说我们进去之前，前期去的一些人已经对一部分地区进行了地毯式的这种采集和调查。那我们去了之后，他们就跟我说，说那个地方我们已经去过了，齐老师你不用去了，我说我不信，我说到时候肯定还能发现一些东西。为什么呢？一阵风吹来，就会把你原来的一些东西埋上，一阵风吹来，又可能把里边东西又给露出来了，这就是中国新疆这个遗址的一个特点。所以不可能说你去进行过一次调查，就把这个地方扫荡完毕，该发现的都发现。这就是当时的古代钱币。

进这里头是非常困难的，开始的时候我跟大家讲了。那么中国最早记录和西方有关的这个书是法显写的《佛国记》。他里边就曾经对我们去过的这一带的沙漠做过这种描述，听起来很恐怖，说沙漠当中还有恶鬼，还有热风，你进去之后必死无疑，不会有一个人能活着出来的，天上没有鸟，地下没有兽，根本没有办法，如果你要想在那走的话，只能“唯以死人枯骨为标识耳”，就只能按照曾经走这条路没有走过去死到旁边，他们的骨头、尸骨作为路标，这是东晋时期的这个法显写的书里边提到的。再晚一点，大家知道这个人更有名叫玄奘，他写了一本书《大唐西域记》，他是从这个我们西安人大家都知道，咱们现在还有大雁塔，回来取的那些经，不都是在大雁塔那个地方进行翻译、储藏。就是他，除了把这些经典带回来译成汉文之外，他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就写了《大唐西域记》，这个《大唐西域记》很重要，他曾经走到这一带的时候，他是怎么描述的呢？和这个法显说的几乎一样，无非他说“是以往来者聚骨骸以记之”，就是说你要从这走，你只能沿着这条路走不通，有人死了，他的尸骨是你的路标。这还真不是危言耸听，我们去的时候，这是我拍的照片，就我们往里去的时候拍的照片，这些骨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人。

这就是尼雅里边，尼雅遗址现在还有一个保存在地面很高的一个夯土的这么一个佛塔。这个塔当然已经残破的很多了，和我们现在看什么，看了大雁塔、小雁塔之后，说你这也叫塔？但是我跟你讲这可不容易，这个古代一直保存着，在没有经过复修，一直现在能够在地面还有这么高，这就很不容易，而且代表那一个地区的建造方式和那一时期佛教在这个地区的一些情况。那么这个地方离老远就能看见，所以我们把营地选择在这个里边。因为你不管是到哪儿，远远能看到那个佛塔，也不至于迷路。

这是我在远远照我们的营地的情况，尼雅里边有很多这个，像根雕博物馆一样，这个很奇怪的。这个远处是我们的营地。我把营地推到前边给大家看一看，这是我们整个中日考察队的情况，这些帐篷我给大家说一下。字不太清楚，这个白帐是“计算机房”，但是这只是个计算机房而已，我给它加了一个引号，为什么呢？当时和我们现在不一样，我们现在手机的功能都这么大了，当时能用上电脑是已经很不容易的事情，计算机发展得特别快，当时我们中国一般单位都没有电脑，日本他们把最好的设备带到这来，说准备用一些电脑处理一些资料，不是更方便一些吗？但实际上没有做，为什么呢？电脑带进去之后全部废了，每天刮风，细沙无孔不入，进去几天之后，什么键盘也不能用了，整个电脑都不能用，带进去全都废了，是吧？就没用上。不光是这个，每个人带着相机也是，就那个相机，我们都怎么办？把相机搁两个塑料袋，照出来，拍一张，马上塞到塑料袋里边，再裹一个，装到挎包里头，就是这样，我们进去的很多人不都带相机吗？相机一半以上，大概70%全都在里头瘫痪，不能工作。我带了两台，一个是佳能，一个是尼康，那个佳能就是现在这种电脑的，电子控制的，那个尼康是完全手动的，最后我那个相机不行，完全靠手动的那个拍。一拍就是过卷的时候，那时候胶卷，那时候没有现在数码，都是胶卷，过卷都呲呲那个声，就是沙子刮的那个带，但是你就硬掰，反正也能把照片留下来，所以大家看我这个照片不怎么精美，所以大家一定能够理解，那个时候能拍这个照片就不容易了。而且大家知道北京大学一百周年的时候，我们学校搞过摄影展览，当时我拿了两个一等奖，就这拍的，倒不是我的技术好，也不是我的水平高，就是你在这里头，你闭着眼睛拍，回来都能得奖，因为什么呢？很少有人看到那种震撼的场面，我想我得奖不是因为我的摄影水平，而是它比较难得，所以这样的照片能够留到现在其实不容易。这是计算机房，等于一个废物。这个红帐篷看起来挺浪漫，在茫茫沙漠里头那个叫红帐篷，那个双人帐，我们把它叫标准间，但实际上几乎没有人在里边住。大家看，这有一个叫中方大营，这是中日联合考古队，这是日方大营，这个里边可以住几个人。等到晚上的时候，本来考察队员都可以住在这个里边，但是没人住。大家想象一下，到晚上，那就没有电，一到天黑就黑，然后万籁俱静，有时候再刮些风，谁还愿意在这种恐怖当中再享受孤独，所以全都挤到大帐篷里头去，没人住。这是厨房，还有露天的，这是我们的带去的汽油，这是我们的沙漠车。然后这个很重要，除了中日考察队这个人之外，还雇了几个民工，这几个民工主要是驼工，带进去14峰骆驼，因为有些地方沙漠车也进不去。这是我们的食物，活羊，羊是带进去的，活的，还给它带点草，两天杀一只，因为人很多，那剩下那些怎么办呢？还得养着，天然保鲜，在这里头也没有这个什么食物，所以很可怜，明天就轮到它了。这是我们的沙漠车，这些车全都是，一个是奔驰，叫尤尼莫克，全世界进沙漠，这个车最重要，大家如果看海湾战争，美国的部队，运载部队全是这种车，不过涂上迷彩了，就是这种尤尼莫克奔驰沙漠车。这个是比利时出的一种大的沙漠车，这个车挺好，这个名字叫man，男子汉。车轱辘都非常大，这个车轱辘和车胎和我们看到不一样，沙漠车那个车胎的纹路是竖的，我们现在不是为了防滑，都是横的吗？它那个是竖的，而且这种车是可以自动把轮胎的气排掉，然后自动把这个气再充起来。沙漠我去过好多，很少有这种机会，我穿越过东亚的卡拉库姆沙漠，也穿越过这个塔克拉玛干，到那个里头，你就会发现这个车很重要。因为到沙子，有的地方很软的时候，必须要把轮胎的气排掉，一个着地面积宽，然后另外比较软，这样才能够上去，轮胎太硬不行。但是路稍微好一点，你要跑起来，把气再充上去，这是沙漠车的特点。这个人站在这和轮胎的比例，大家就能够看出来了。

在那里边生活，刚才我为什么叫“沙漠酒吧”呢？我们进去也带了一点酒，但带酒进去不许喝。因为进去这些人，这帮人搞考古的，你要让喝的话，他就很快全给喝了，所以总是得有个由头的时候再喝，所以就放到里边，放到装给养的车里面。后来发现几个年轻人，帐篷也不住，每天跑到那里去住去，后来被我们发现了，原来他们每天晚上在里面偷出一瓶酒来喝，所以我们后来就给它起个名叫“沙漠酒吧”了。

在这里边生活、调查是很有特点，用沙子刷碗，我们这个水是定量的，任何人洗澡就想都别想，谁想洗澡就觉得这个人有肯定有病，洗脸也不许洗，刷牙也不许刷，这是规定，整个这次考察的规定，不许洗脸，不许刷牙。因为你所有的水都是带进去的，它主要是维持我们生命的，所以那个不行，你喝可以，只是允许喝。那碗啊，有的时候吃完方便面之后，这个就看着那个也不行，怎么刷？就拿细沙子，就这个沙，我觉得很好的，用这个细沙刷碗，我都上瘾了，可以刷得很干净，而且没有污染，当然，我们这个帐篷前面这个可以，帐篷后边那个沙丘，那个地方不能用，那个含碱，我们住那以后越来越高，不能用那个去刷。

说起这个生活，大家看到，这是我们发掘的一个场面，这个场面我主要给大家讲一个很有意思的。这是尼雅，我们去的时候就印了一些，大家一人发了一个队服，队服后边“尼雅”这两个字是从是当时出土的木简上集出来的，写这个尼雅作为我们队服。可是我们穿上这个飞机，从乌鲁木齐到和田，坐飞机先过来，那个空中小姐站那就是说，怎么来了这么多难民呢？就把这俩字读成“难民”，你还别说，这还真挺像这两个字。然后她俩还在那嘀咕，说是不像是难民，他们怎么手里头拿那么高级的照相机，她还怕我们听见，其实我们都听见，她说他们可能是给难民募捐的，就是这样。但是这些空中小姐她们说的话还真是歪打正着了。我们到这，这是我们的场面，每天早上起来非常冷，我当时我的帽子这边有个指北针，这边有个温度计，早晨起来的时候可以到零下七度，零下七度起来了之后，吃饭什么的，我们每天的早饭就是方便面。方便面怎么做？就在外边搁一个大锅烧水烧干了，一个人拿一个碗，把方便面放里头，到那块，舀一个，给你搁上热水，泡，去吃去，就跟难民分粥一样一样的。而且再一个，你要知道我们都不洗澡、不洗脸、不刮胡子，天天早上拿一个碗到地方给你舀一下，就跑这个地方，没有座，蹲到那去吃。所以现在越想，那个小姐人家说得越对。

这是每天早晨黎明的这种景色。我再跟大家讲一下，我们在里头是怎么吃，刚才说的是早饭，现在说中饭，中饭就吃这个馕。我们陕西人对馕不陌生，但是和新疆还是有区别。但是你知道在这里边吃馕，这点土，这个馕坑，是我们从外边带进去的，要不那里边全是沙子，你想做一个馕坑这个不行，带进去这些，做这个馕坑，专门有个维（吾尔）族的一个人，他天天就是在那给我们打馕，因为那么多人，每天我们回来，有时候饿了，就从地下捡起来，吹完了就吃。刚烤出来很好吃，但是放时间长了，这个和陕西不太一样，现在我们吃馕是一种觉得好吃，为什么要这个馕？大家知道游牧民族用馕是有道理的。因为你不管带什么食品，比如面包或者什么，过一周、两周以后都坏，都会有不同的变质，就这个馕，这个没事，所以过去游牧民族要用馕，一去两三个月，它不坏，尽管它很硬，所以我们开玩笑，说馕怎么吃？说找一个小溪，像做飞盘似的给扔到上面，完了，顺那个水飘到这正好才能泡软了，非常硬。天天中午两瓶矿泉水，馕能吃，你带两个、带一个、带三个、带四个都可以，这个还是管，还是可以保证的，然后领一包榨菜，最开始进去的时候，一个人一天能有一个苹果，但后来都没有了，都吃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