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有意思，这个馕和新疆的一些生活方式，其实很多第一次去的人都会感到很有意思。你看林则徐，大名鼎鼎，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到了新疆之后，你看他写的诗“冷饼盈怀唤作馕”，还专门写了一首诗写馕，大家就想象一下，林则徐不是一般的人，那不光是能够虎门销烟，那是个非常有文化的一个人，但是他也感觉到新疆的风土人情很新奇，所以我才给大家多讲点馕。但是还不光是这个，这是我们发现尼雅人用过的馕坑，和我们自己搭的馕坑没什么区别。看来这一个地区，一方水土一方文化，它延续的时间很长，那个馕坑和这个，它这个当然是有点破损了。我们走的时候当然这个不会带回去了，就留到那儿。估计300年、500年以后还会有考古学家去，这就是我们给他留下一道考题。他到时候能不能辨认出来，这是什么时候的？这是什么时候的？考古学不是要断代吗？这就是我们出去考察时候的情景。

沙漠车在沙漠里头不是所向无敌的，有些地方根本过不去。我们有当时在中国能够找到的最好的沙漠车，我们都用上了。但是也有些地方进不去，那么这些地方进不去怎么办？就是靠我们带进去那些骆驼。每天每一个人都会有收获。这是我们随手捡到的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有的时候是被风吹埋起来了，有时候又被风吹露出来了。像这些东西大家看起来不觉得有什么特点，但是我告诉大家，这很重要，非常重要。首先就是这个玻璃，大家想象新疆有可能产玻璃吗？不用说新疆，就我们西安、长安，有没有可能生产这样的玻璃？为什么会出现在塔克拉玛干深处？当然这个铜镜是没什么，虽然残破，大家知道那个地区也不能做这种铜镜，还有五铢，这不是在长安做的吗？这是汉代的钱币。这些东西虽然小，如果这些东西发现在西安，它的学术意义和发现在尼雅那是完全两回事。大家都可以得出结论，至少我们看到这些，这个地区和长安这个关系非常密切。

有的人可能不太懂考古，说是搞考古的怎么样，所有这些东西捡完了之后，那和盗墓的大家可能根本没有区别，有的人说什么考古的人都跟着盗墓的后边走，说盗墓的水平比考古的强很多，我不知道他怎么这样想，在网上喷这种话的人很多，就是大家怎么不动动脑筋，你说一个人，你说这些人考上大学都不容易，都挺聪明的，然后他把自己毕生的这种心血都花在考古上，怎么就会比他们差呢？是不是？这不知道哪来的这些知识，所以被大家还都接受。另外他也不知道说盗墓和考古的正式考古发掘，那区别大了。我们随随便便捡到的东西每天都要做记录，这个记录你在哪个地方发现，这个坐标都要记录下来，而且谁记的，都要写下来。尽管在当时这个会很潦草，这是一种科学记录。还有很多人都在讲，说搞考古就是挖墓。谁说考古是挖墓的？挖墓只是考古发现的遗址当中的一部分。再有一个，考古，他们很多人不知道，考古的人并不主动去挖墓，有人说都是被人家盗墓的人发现了之后，他们考古才去，他说话的时候都没有想一下，中国进行了三次文物普查，就是进行了调查，很多地方都知道，知道就去挖去吗？

所以大家看到那些挖的很多墓都是怎么回事，绝大多数都是配合基本建设进行的抢救性发掘。比如这地方要修水库了，这地方要修高速公路了。现在有南水北调，如果这地方有墓葬的话，挖不挖？不挖，推土机一去全都毁了，所以这个时候一定要考古先行。我们西安发现的最重要的这些墓葬不都是这样，大家知道咱们有一个叫什么？史君墓，西安非常重要的，有那个石椁，在博物馆能够看到，那是闻名世界的，那个墓怎么发现的？不是盖你们省里头法院吗？我们跟发掘者开玩笑，你那就是民事第一审判庭是吧？你在这个地方你发掘这个墓，给人耽误了那么多工期，都是在这种情况下进行发掘。所以今天既然我们大家都不是考古的，我也告诉一下这个考古是怎么回事，也看看我们考古是怎么工作的。

一百多年以前，这是斯坦因在他的报告里边的照片，这是我去的时候照的照片，几乎没有差别，一百多年的遗址。还有斯坦因拍的这个照片，有两个地方。这个地方他说是叫什么桑树林，斯坦因那个报告，因为这一百多年以前写的也有一些问题，而这个地方还有说有古桥，这是斯坦因拍的照片，这是我去的时候，我们在这拍的照片。还有这个地方，斯坦因把那叫小桥遗址，我们现在去，还在这。这个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因为这一百多年当中，可能只有一次进去过，就新疆考古所进行文物普查的时候，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楚是不是找到了这，但是也确实在里边发现了一些古代遗迹，当时他们说这是尼雅。那后来我们50年代有一个人参加过那次他们进尼雅，这次跟我们又进去了，怎么也找不到他原来他们说来的那个地方。所以只可能在50年代，考古队在进行文物普查的时候，当然进去就一天，就撤出来了，呃……三天，但是不是这？那很难说。那时候没有GPS，没法定位，找不着。里边有大量裸露的遗址，刚才斯坦因说的那个小桥，就这个遗迹，实际在我看来可能不是桥，这个地方你看地下都是那些带有泥浆干了以后的那种，不是完全是沙子，就说这个地方原来可能出水，水很大，就完全干了，这个可能是那种像跳板，取水那个跳板，不可能是桥。这个地方，这个就叫小桥吧，小桥这个遗址附近有很多房子。

这是站在比较高处的地方，一些人在调查。我们在调查的时候，有时候就分散开，像这个，当时我看到这些人为什么都聚集在那儿？后来我就下去看，结果发现一些遗迹很有意思，好像是有些树根，那么这些树根如果你仔细看，非常整齐，一排一排的。好在我们这次考察队有一些专家，各种各样专家，其中就有树木专家，进去进行了一些树木的一些采样和辨认，这是葡萄。也就是说相当于东汉末到魏晋这一个时期的葡萄园的遗迹，这是很难发现的，而且非常整齐。这个葡萄园遗迹，我们在这还看到有这种很大的瓮，这个可惜，当时我在旁边踩一个脚印也好了，就会有一个比例，这个瓮这么大，很可能是酿葡萄酒的酒缸。为什么说很可能呢？因为以前在新疆其他地方进行考古调查时候，发现过类似的这种遗迹，而这些东西恰恰发现在葡萄园里边。那么像这些，按照正规的考古，如果你不进行正式的考古发掘，有的时候我们就给它回填了，但是我们记下来坐标，假如要去的话，我能在这找到，但一般人不会找得到的。而且那个地方肯定不只是这一个，可能会有很多，甚至有可能有作坊，但是我们这次考古的目标很明确，不可能对所有的遗址都进行发掘。这个遗址长二十多千米，宽六七千米，这么大遗址，是一个城，我们只是进行了选择性的这种调查发掘，像这个遗址我觉得很重要。

下面再给大家看一下，我们发掘出来3号墓。这是回到室内进行清理的时候，把外边那些随葬品什么都取下来露出人的第二层衣服的时候的一种状况。这个人都带着覆面，就盖在脸上，这个叫覆面，这个是中国的一种葬俗，这个葬俗不光在新疆，在其他地方也有。把覆面取下来之后就是人了，我不知道大家看这种照片习惯不？因为那个地区有特殊的一种气候，所以这个人都是那种木乃伊。现在不是有号称楼兰美女，就是那个地区发现的，有时候那个头发，保存得都非常好。我给大家看的意思是什么呢？他身上有好多层衣服，而且每一层衣服用的这种织物都是不一样的，所以一层一层地揭下来之后，会发现大量不同品种的丝织品，而很多丝织品上边有字，大家看这个字，关键这是用汉文书写的，这是汉文书写的，而且很显然就是一种吉祥语，这个倒没有什么特别的，那不在过去其他地方发现的丝织品也有。像这个，大家想象一下，我要给大家看，可能它的含义就不一般，“王侯合昏（婚）千秋万代宜子孙”，这个不能当商品吧？这一个国家，国王要结婚专门做的东西，能作为普通的商品，在市场上卖吗？这个可能性很小。咱们可以浪漫地猜测一下，这些是在尼雅，以前斯坦因发现的木简上面的汉文的文字。这些文字，大家看，有太子美夫人，还有王母，还有且末夫人，还有大王，还有夫人春君，就这些词。我们要把它联系起来考虑，有没有这样的一种可能？就当时在塔克拉玛干深处，叫精绝国这个地方，不管是国王还是王子要结婚了，他的夫人可能叫春君，然后他结婚的时候，中原王朝和附近的小国都要给他朝贺，中原王朝给他送礼物，光送丝织品，这个不够吧？能不能专门给他定做一些？给他送去，当然中央王朝作为给这个，这个地方结婚，不管是国王还是王子的婚礼，那很珍贵的这种织锦，他也舍不得用，于是一直留到他去世的时候，放到墓里边。这个故事是我现在猜测的，但是我想这个符合逻辑，因为我们首先有这种特殊的丝织品，丝织品上有特殊的文字，然后在同样这个地区发现的木简上面有这类的文字，所以这个墓肯定不是一个一般的人。

还有一个墓，更有意思，是8号墓。这是8号墓开棺的这一瞬间，下边这是整理以后，我告诉大家这个墓里边的东西，这是当时的情况。考古是这样，只要你打开就必须要拍照、绘图，那和一般人好东西拿了就走不同，所以为什么盗墓者手里边，他们说好东西，说盗墓者手里边有很多，在某些收藏家里头也有很多好东西，在我们看来不行，差远了，不管多精美的，在我们眼中的价值，打多少折？得大大打折，哪怕它东西非常好，为什么？它离开了它的这个位置，我们说发掘的准确地点和出土器物的位置，还有出土器物的组合，这样的东西，它的科学研究价值大大缩水，所以盗墓者的东西在我们搞考古的人眼里看来基本没有什么好东西。它可能东西很值钱，但是它的科学研究价值，它确实是地下出土的，也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只要不是经过科学考古发掘，大家可能明白我说这个意思吧？这个器物的组合也是一样，你比如说一点没动，照照片，就是它这些东西都摆放在哪个位置？它和什么器物放在一起？这个就很重要。比如说他的棺的前面就有这种木头碗，一个碗里头放的是羊腿，风干了，当然别想了还可以吃，然后还有一个里边还有梨，也完全都干了，然后里边还有一些陶罐，还有弓箭。

尼雅遗址里边基本上都是茫茫的黄沙，没有什么，连枯死的树都很少，但是我们那个遗址不是很大吗？我们如果出去调查，偶尔会发现整片的这种枯死的胡杨，非常粗这个树木，三四个人、四五个人是搂不过来的，而且还有这种红柳包。这种地貌是很奇特的，像这个红柳是沙漠里头一种特殊的植物，但是在尼雅看到的红柳也都是死的，这种树是非常顽强的，它最高大概也就是两三米，最高了，最粗也就碗口那么粗，但是它的根系可以有四五十米，那根系扎得非常深，和胡杨一样，用那个，非常茂密，尽量吸取大地的乳汁，所以顽强地能在这个地方生存，所以你看到这种植物你会很感动的。然后它这些根系把土就给固定下来了，它保护着那个地区的那种自然环境。但是这个地区后来发生变化以后，就常年的风刮，只有有红柳的地方还会留下红柳包，才能看到红柳包，所以我们现在说保护环境，树木对于泥土的这种保护、环境的保护，在这个地方看得非常清楚的。哪怕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又被风吹成这样，原来扎到下边的根系都能够看到，一个大包，底下全是根系，所以我看到这个时候很有感慨，红柳包最后剩一个包，就是因为它的根系保护它。这是向人和自然的这种抗争，人对自然这种破坏，在尼雅这个地方能有更多的感悟，甚至包括，我以前知道有一个词，可能上小学就知道叫盘根错节，什么叫盘根错节？你没到这你根本没领会到，这就叫盘根错节。尼雅地貌它为什么很奇怪？遗址一看就能看到，为什么？一个是有植被的，红柳、胡杨，还有就是曾经有过房子的地方都是高出地面的，就其他地方就被常年那种风刮的都已经变成一个个高台露出来。那才是我们当时看的是这种尼雅遗址的一种状况，所以找遗址在那不是很难。

那我们进行了发掘。这是斯坦因当年他画的一个平面图。当时他画的这个FS，他说这是个寺院，那么这次发掘也是我们发掘的一个重点。这个发掘是分成三组，一组是发掘遗址，就找那个房屋，一组发掘墓葬，还有一组发掘寺院，这是一个经过周密计划的一个想法。通过这三个典型，能够把尼雅古代社会的面貌大体上能够说得清楚。这个佛寺遗址应该说也是有很重要的发现。这是建筑遗址，可能大家看很残破，可是大家想一下，咱们号称是唐代长安，大家都去过吧？大明宫现在都是那些复建的都不算了，以前去过的，那不就是个土台子，有个大柱础，中国这种土遗址保护成那样就很不错了。我们现在建的这些东西看得挺雄伟，实际我们原来看到的雄伟的长安城那遗迹，我不知道在座的在没有复修之前去没去过大明宫遗址？所以那个你马上就知道中国能够看到的古代的房屋还保存这样，那是很难得，也只有在新疆地区，在其他地区那是不可想象。它这个是用的是胡杨做的柱子，然后用红柳编，或者是芦苇编，完了两边抹泥，这就当时的尼雅人住的居住环境。那个上面有灶，周围还有一圈，像这个台子一样，当时搞不清楚，现在好像也没人搞得清楚，为什么他要做成那样，还不是炕，可能是在屋里头人们坐在那，大概是那样的遗迹。在尼雅，现在在地面上还偶尔能捡到比较好的一些文物，比如像这个门板还是这么放着，因为这个遗址我们都没动，一动也没动，像斯坦因当年去的时候就这样，现在我们去的时候还这样，只要没有人为的破坏，它还会这样保存着。

但是现在，我听说现在比较有问题了，因为，以前为什么我们说这个遗址它比楼兰，比什么都好，就是因为人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