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可能破坏它，谁敢往这个里边去？就是当地人带着他们的骆驼也不敢进去，因为骆驼这个东西，我翻书查资料说不给它吃的，不给它喝的，最多能活四十天。这也是残忍的科学家才能做出这种实验来。后来我问驼工，我说这个骆驼不给它吃的，不给它喝的，它到底能多少天？他说得五六天，一个星期，没事，再长了，不知道。驼工，历代他们养骆驼。其实他这个回答相比我查的科学家那个资料，我更想相信他这个，因为没有一个驼工会残忍地让自己的骆驼试试它，看看40天不给它吃的，能不能死？一星期他就舍不得了，所以你要进尼雅，你三天是走不进去的。就是现在知道路了，那你过去你要想摸进去，三天理论上讲，从有人烟的地方能走进去，但是你必须一点不能走错，那你回来还得三天，你带着水，带着干粮，那不够（的话）不就完了吗？所以当地人都不敢进去，这些东西才能保存到现在。不过现在不行了，Google Earth，咱们的手机都行，那个定位，最好的越野车，现在就是很多人偷偷进去，但是偷偷进去之后，你就很难控制，那么大遗址，怎么管理？

有些人经常说干考古的也不保护，那我就给大家出个问题，就在这个地方，长二十千米，宽七八千米，有这么多遗址。怎么保护？谁能去到那就去保护？派解放军一个连？也不行，那遗址那么大，所以真正保护中国古代这种遗址文化必须靠老百姓，就我们中国人自己这种文化、这种观念的改变和提高，没有一个国家能够靠文物部门能够把遗址管起来的。经常有人说，说这儿没人管，那儿也没人管。哪有像中国这样的？盗墓，而且都盗成什么样了？这什么人，而且连自己，吕氏家族墓，大家知道吧？那个村都姓吕，吕大临、吕大防，非常有名的，那就是他们祖先，而且一个姓吕的带人盗的，那你说像这样的人，他就吕家后代，自己家的园子，谁也不知道，出现这种情况。所以这个我看濒临危机，现在人都能进去了。

这个佛寺遗址的发掘很重要，发现了一个佛。为什么只有真正的田野考古发掘才能够把这些东西发掘出来？它是原来上面的那个壁画。大家想，墙壁壁画一些倒了，残破了，考古是一点一点剔，最后剔完之后给翻过来，翻过来就出了这么一个佛像。大家想这一个佛像很重要，我们大家看书的时候大概都会有过这种印象，佛教是什么时候传来的？佛教是怎么传来的？佛教是从哪个路线传来的？这不都是学术问题吗？也都是值得研究的问题，我们目前发现的最早的和佛教有关的遗迹都是什么样的？比如我们知道敦煌、知道龙门、知道云冈，这些都知道。这个遗址是东汉末到魏晋初，我们保守一点说，就是西晋，那这个里边发现这个佛像，是不是我们中国现在知道的佛教遗迹里头的佛像，最早的吧？或者至少是最早的之一，而且这是十分明确的。比如说以前有人在讨论这个问题，就是说把南方地区东吴时期的一些罐上边有些像认为是佛像，还有一些铜镜认为是佛像，这个大家不一定完全认同，这个是毫无疑问的，而且它是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南缘。过去研究佛教输入中国的这个路线，很少有人提及那个，所以像这个佛像和所有地方发现的佛像那种特征也都不一样。所以这个对研究佛教史，大家就可以想象它的意义有多大。如果不是经过我们这次精心地、艰苦地这种科学发掘，那这个材料是过去没人知道，斯坦因到那也不行。

大家知道斯坦因，他的发掘有很多很多问题。他虽然是一个受过良好训练，也非常有学问的一个人，但是他的工作方式是什么呢？雇了一些民工，因为他的人手，只有他懂，还有一个助手是印度人，剩下都是在当地找一些民工。他怎么进行发掘的？是这样：到这地方，每一天你的工资是多少，然后这些遗址你们去挖去，挖完了回来，交到我这，根据你们发掘出来这个东西的这个重要性，会给你们点赏钱。大家想象一下，那些村民只能胡乱地发掘，他也没受过训练，比如这个佛寺遗址，刚才看那个佛寺遗址那就有一个坑。像我们这一看就知道，这肯定是当年那些斯坦因带去的民工干的事儿，因为什么？就到了生土了还往下挖。我们搞考古的人知道，一到生土之后，下边，什么叫生土？就是从来没有被人扰乱过的地方，你还往下挖，挖什么？肯定就是他们那些人做的，所以斯坦因的发掘是很有问题的。问题倒不一定出在他本身不懂，而在于他那种工作方式。

那么在这里边有很多，比如这个，都是铁锈，掰不动，旁边还有那种，上面有些铁渣子，是不是有冶铁遗迹？但这个都没有进行发掘，但是调查这个现象就很重要了。在那样的地方难道还可以生产铁吗？反正有这个遗迹。

我刚才说沙漠车每天陷里头是家常便饭，最典型的就冲这个沙丘就没冲过去，没冲过去，很软，把那车就给弹起来了，大家知道腾空了。这没有办法，这个时候只有挖，挖完了接着走，所以进行野外这种探险性质的考察，人一定具备一种合作能力、亲和能力，如果我们现在念书的时候，其实做什么工作都一样，人必须得有这种合作能力，如果没有这个能力，至少进我们这种考察是绝对不行的。为什么？到那时候，你比如说，这个时候司机就是天然的指挥家，什么你教授干什么？都跟挖沙子去，你不挖的话，咱谁也走不了是吧？谁也走不了，咱们都光荣在沙漠里边是吧？那不行，发掘的时候你说我是司机，大伙都在发掘去，你也去帮着干去。最好的是，能开车，能照相，什么都能干，这样的人最适合在具有探险性质的这种调查。合作性，有的时候是完成这项工作的一个最重要的保证。所以我们在尼雅里边，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很深的体会，这也跟大家分享一下，就是说使自己成为一个这样的人，将来你会有很多机会。

进去骑骆驼，这是我在敦煌拍的游客，这是我们在沙漠里面的一个情况。这个你看看，高高兴兴的，骑着那骆驼，我一看游客有人骑骆驼照相，我就想笑，为什么想笑？我说真欠给你扔到沙漠里，让你真骑一次。我以前也没有骑过，但是我们到最南部那个遗址去考察，就到那个小桥那考察，必须骑骆驼去，而且一去就是一整天，大概十几个小时，早晨天一亮就走，到晚上回来。早晨天一亮的时候，我那个帽子上零下七度，矿泉水里边有的都有点冻了，零下七度骑这个骆驼，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毛衣，羽绒服，有的时候还把棉带，要不太冷了。大家知道骆驼都高大，那不像马，那么高，要骑的话它得先趴到地上，然后你上去，上去它站起来才能走，而且它站起来它是后腿先起来，大家想象一下，这和上骆驼的不一样，我们的整个一个驼队没有这种上法，你上去之后，那个后腿一起来，而且骆驼爪子这么大，骆驼的那个蹄子非常大，上去这个不可怕，更可怕是什么呢？沙漠的温度，白天的时候可以到44度，早晨时候7度，大家想，由7度到44度这个之间不到四个小时，我们上了骆驼（的）时候，穿的是那么厚的衣服，而且在这根本就不敢动，不像人家这个，为什么我专门找这么一个照片？我们可潇洒不起来，抓着那不敢动，温度一上来，那个汗，再一个，我告诉你，我们两个月没洗澡了，每天早晨起来，住在睡袋里头你这么一晃就从下边就往外面淌沙子了，然后温度一上来，大家知道，在身上和泥，完了还一点不敢脱，你脱的话，怕掉，你一掉下来，骆驼一下咔嚓踩到你脑袋上，大家想想，那不又光荣一个了吗？然后就得挺着，这还不算。咱们都是工科院校的，大于90度的角叫钝角吧？让你这两条腿横向呈钝角张开，给我七个小时在这上，我看你回来你怎么上床？当时就是这种考察。

这是发掘的情况，这个有一点特殊性，因为不可能有时间在沙漠里头进行仔细地清理，按照最严格的考古规范，应该在现场把现场的一些东西做好记录，但是在那里头实在不行，因为没有时间。还有一个，所有的这个东西都是带进去的，所以你可能水要没了，干粮没有的话，那怎么办？所以就决定把这个墓葬把它完全都捆好，带回到乌鲁木齐，在室内进行清理。大家看我前面放那个棺材，一打开，里头不有一段空的吗？那你一晃，那个里头随葬品的位置什么都变了，那一下子科学价值就少得多，那怎么办？就弄去一些棉絮，然后把这个棉絮放到顶上，给它塞实了，把这给捆起来。发掘，大家知道在沙漠里头连个电线杆子都没有，不管多热，中午吃饭你就得顶着太阳就这么吃，想休息，就这么待，没有一个能乘阴凉的地方，这个不像别的地方，你说这打个什么伞，什么也没有，唯一享受的就是在包死人之前的棉絮，我们中午可以躺一下，就先包一下我们。

开棺的现场，这个里边发现的各种各样的文物，我就简单给大家介绍一下。就各种各样的丝织品，而且你像这种带儿，你看，那个时候的女性也很讲究，这里边有木梳都放在里面，还有铜镜。在男性的旁边一般都放的有弓箭，还有这个刀。你看这个刀鞘、弓箭、箭囊，箭囊里边那个箭还在里边插着。

其中也有非常重要的发现，这个发现在网上、在好多地方都在讲，就是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考古发现，这个发现正好是我在现场，当时就3号墓打开之后就是这个状况，我们当时唯一找到一个东西遮，不让太阳光直接照到墓葬里头，怕这个里边的任何一种东西损坏，所以考古发掘为什么有时候很慢？盗墓的一天，一晚上盗七八个，这边二三十个人挖仨月，所以他们不都说盗墓的是比考古的厉害？我们连这个就要挡着，因为怕阳光直接照射进来，大家观察，要把棉絮放进去，好带走。当时就发现有一个地方，就这个地方，露出一个特别特别鲜艳的蓝，因为大家看这个，其实这个全是沙土和灰，虽然是墓葬，这么多年了，它里边都进去了，但是这个地方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一个特别鲜艳的蓝，我们当时也很好奇，说咱们还是看看吧，我们在那里辛辛苦苦地发现这个东西，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结果，当时这个人叫李恩国（音），他当时一伸手的时候，我就觉得可能要有一些比较精彩的事了，我当时我就把相机端到旁边，我就一直在等着，我就在看，所以他一伸手我就拍，结果他一打，我没有想到，我们大伙儿非常吃惊出了两个字“中国”。这是你不可想象的，就是出了“中国”这么两个字。完了再接着往下，“五星出”这几个字，大家看这颜色多鲜艳，这件器物大家都能看到。整个全翻出来，当场我们就知道它这里面出的是就这几个字，就是“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当时特别兴奋，就连我们都一样，简直就像现代汉语的词，不像是古人说的话，这个毫无问题的，就在现场。我顺便说一句，就这件事情出现之后，后来传到世界上，连英国人或者一些考古学家都认为，说说中国人爱造假吗，说这个是不是假的？好在那人就告诉他说不可能，因为什么？他们说因为齐东方当时在场，这是英国有个著名的考古学家，后来传到我这，我说行，我说等他过来以后咱们让他看看。

我说这个为什么对我来说也很难忘呢？我在去的时候，因为先期的人已经去了，我是作为文物局顾问当时去的，去之前就在和田，那个地委书记请我们吃顿饭，第二天你们就要进尼雅了，请我们喝酒，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所以请我们喝酒。我记得那个人他胃切除了3/4，完了喝了17杯，那是个北京人，当时在和田地当书记，是个真正的牧马人，然后听说我们要进这个沙漠，请我们吃饭，吃饭当时有刚从沙漠里出来的，他们就说了这么一个情况，因为中日联合考古发掘队，日本人把他们的国旗带进去了，咱们这方忘了，没带，有一天他们就把国旗插到一个沙丘上了。这个好，我们也得讲政治，说这不行吧，虽然是联合考古发掘队，你们插那个旗，我们中国旗没带进去，这个不行，后来跟他们说那你不行，他们也很好，都是学者，就给取掉了。一讲起这个，书记一听，一拍桌子，说今天晚上必须找一面国旗，齐老师他们进去的时候带进去。和田正好刚刚开完庆祝多少年的会，国旗也卖完了，完了之后告诉外办主任，说今天晚上你不管是什么，我不管你，你必须给我找到。结果第二天早上把这国旗就给我拿过来了，拿过来我们带进去了。带进去时候，两个人，我进去时候还去一个这个人，他是进去拍录像的，他带摄像机进去的，当时我们两个进去以后，我说咱俩把这旗插到那个高高的那个最大红柳包上。当时是怎么想的呢？我们进去是一个沙漠车进去的，我们带去好几只羊，然后我们进去之前把整个民丰县所有的商店，所有商店也没几个，肯定没有咱们交大旁边的商店多，全部找了，一共找了我记得是五十几个八宝粥，就把商店全扫荡，扫荡没了，就那么点，到那个里头一人两桶都不够，但是全买完了。然后买了几只羊，因为里边的给养没有了，好多天都没吃过肉。所以我们这次进去之后，我说咱俩把那个旗往上一插，我说他们离老远就能够看到，一看到这旗就知道我们来了，肯定就知道我们给他带吃的来了，他们一定非常高兴。我还跟他开玩笑，就是这样，我说咱俩把这个旗插上去，结果第二天就出了“五星出东方利中国”，你看我名字叫齐东方，我带进去的五星红旗，我把它插到那了，第二天就出了，所以就像谶语一样。所以人有时候，你不能不相信运气，甚至你不能不相信迷信，后来我跟他开玩笑，我说你看这次让我来对了，我要不来，我说没戏，当然这是玩笑。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这个织锦可是我们现在非常有名的文物，在很多地方展览过，我不知道在西安这儿展没展过？现在北京国家博物馆那个丝绸之路展，我不知道有没有，好像应该有，这个在上海也展过。等到后来整理的时候就会发现，其实后边在那块锦的其他还有别的，你看这个，比如“讨南羌”几个字。所以这块锦是同样一块，分别做了别的不同的东西，“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后边还有“讨南羌”。这个为什么？因为中国在汉代，东汉那个时期，最重要和西域之间那种之间最头疼的就是南羌和匈奴，这是当时的历史背景，通西域之间的这种对手是有南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