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这两个字，不是说现代语言，中国古代早就有这个词，比如最早的诗集《诗经》里边出现有“中国”，西周时期青铜器“何尊”上边也有出现了“中国”两个字，还有中国的最早的一部字书《说文解字》上面也讲了“中国”，《史记》在讲楚国的时候也有“中国”，这些词，我就不一一给大家讲，我想大家看了至少大概意思明白，它是指的一种地理概念、地域概念，是指的一个地区、地域概念，不是作为一个国名出现。比方楚国人说的，他说我们是蛮夷，我们和中国不是一样的人，大体上就指的我们现在的中原地区，甚至包括一部分关中，这个地区。那么直到隋代，这时候还有吗？比如说各国到中国，到了隋朝来进行这种访问和贸易活动，然后隋代进行了非常热情的招待，其中也显示中国之盛，所以它是个地域概念，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至于“五星出东方”，这个在《汉书》一直到《晋书》和《隋书》里头都有。比方说，这时候就讲，就是说把自然的这种天文的一种变化和当时人们的一种思想联系在一起，说“五星出东方”的时候，这个时候利于在西方用兵，在《汉书》里边也有记载。那么五星按照我们现在天文学解释，其实也不难，可以对照，所以“五星出东方”是一个天文学现象，这种现象前些年还曾经出现过一次，2006年（2002年）这个有报道，肉眼就能观测出来。我不知道，人家能观测出来吗？下一次已经都预测好了，我们在座的人都能够，绝大多数人，我是不行了，我到那天说你们再去看，不过弄好了，我也能活到那个时候，在座的应该没问题。2040年9月9号北京时间中午12点，大家记得看五星出东方这种奇怪的天文学现象。而这种东西在尼雅遗址里边的丝织品上就已经出现了，很神奇吧？

尼雅出土的东西很多，还有很多玻璃珠，这些玻璃珠，我只是简单地告诉大家，这个不是中国的，中国至少在这个地区是不可能制造这种玻璃的，这种玻璃哪来的？只有中亚和西亚。一般把这种玻璃叫蜻蜓眼玻璃珠。尼雅人的衣服和裤子，所以很讲究，所以这个墓不是绝对不是一般人的，而这些东西，这些织物不仅给尼雅人满足了他们那种爱美的心情，更重要地反映了和中原王朝这种极其密切的关系，因为这些织物都是中原王朝生产的。

我们有了那个发现，终于把酒瓶子拿出来了，拿出来之后大伙喝，我不知道大伙喝酒，真没菜，啥也没有，就是大葱，准备大葱，就把大葱弄出来之后，搁点盐，那一拌，所有的人就是一盘这个，然后大家看这个杯子，杯子都没有，就把矿泉水一割开，就是两个杯子，完了倒上那个酒。因为非常高兴，经过那么长时间的那种艰苦，终于有了这种重要的发现，大家都很高兴，这日本人和中国人大家都坐在一起，就喝，喝完之后就都这样了。那个是中国人，这个是日本人，长得像鲁智深似的，那个像李逵，都特别能喝。可特别奇怪，你说也怪了，怎么回去他们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起来照样去工作，而且我觉得他估计他这两天起不来，结果没事。这也能够反映我们当时这个生活。

也有遇到危险的时候，就是从尼雅出来的时候，丰田沙漠车。我们当时跟日本人开玩笑，我说你不说有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丰田车，我说你看这不行，而这个是一次比较危险的，就是出来的时候，这个车坐九个人，大家知道，而且还有九个人行李，就私人行李，大家能想象那个车得挤成什么样，其实我们每天在里边的生活状态都是那样。不是那个车，用尤尼莫克车把这人运到工地去，就是现在我们卡车那个座，后排你知道坐几个人吗？是六个。完全都是挤成这个样子，所以你这车怎么晃，从来没有一个人受伤，人塞得很实。这次也同样，因为没有办法，因为你这个运人又拉东西，行李放到后边，我们出到这儿，终于到平的地方，大家高兴，开始唱歌了，我记得当时，突然间一下就嘎吱，就几秒钟，档一点儿反应没有，结果我们一出来一看，车轱辘没了一个，不知道飞哪了，是怎么回事？这个地方已经开始有车走了，就是车辙不是很深嘛，大家知道，下雨天农村路很深，然后等好了的时候，就是那些干土面子，包括沙子慢慢都给淤了，平了，你开车一不小心就骑到原来的车辙里边去了，但是它很深，大车走过的地方，你小车一下就把你这车就给弹起来了。而这个司机非常有经验，他就来回动，一下没动好。也怪了，不知道怎么车轱辘居然半天大伙都找不着，为什么找不着？这不有干土，一下就埋进去了。最后找到这个车轮胎，要我说这个人你不承认这个运气还真是不行，居然把那轮胎找回来，上了之后，没事，还能开。我们这两台这个车，扔了里边一个。所以那个时候，我就让他，我说这个地方一定测一下，咱们到底到哪了。大家别以为这个数据，现在我们都无所谓，手机这几年发展得太厉害，这是中国考古第一次使用GPS，而这个GPS中国是根本没有的，是日本人带来的。而这种GPS当时这么大，它的误差20米都不止，就现在我们手里的任何一个手机的这个功能都比这个强大。可是当时我们是中国第一次用这个，当时我说咱们把这个一定要测下来，咱们一直也没光荣，记下来这么一个当时的瞬间。

这是我们要离开，大家看，这些是什么？这就是棺材，我们把它拿回去进行仔细清理，清理运到我们这个，这是我们的房间，就放到这儿。所以第二天我们在里边，因为还挺顺利，结果第二天来了一场沙尘暴。沙尘暴来的时候很可怕，我们遇到的肯定不是最大的，这个帐篷那个钢钎子，我们玩过户外的人，大家住过帐篷都知道，咱不有地钉吗？地钉就这么长。就现在所有的你看那些户外那些玩的地钉就这么长，我们那个地钉是钢钎的，一米多打到地下，然后风来了全都给扒开，吹开，而那个时候就我们这些人根本出不去。那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流沙，就是你待会儿出去之后，原来这有沙丘，没了，可能第二天又重新升起了新的沙丘，所以这个被称作死亡之海，流沙就是那样。然后一旦刮起风，最后就是变得非常昏暗，根本在外边是不能待着，不能吃饭，一张嘴沙子就进来，所以实在不行就拿，把一个塑料袋套到脑袋上，完了就把这个，就这么吃，你不这么吃根本不行。完了，特别干燥，后来大伙就都进到这个里头了。天就开始昏暗，它不是白天，虽然是白天，就是这个也变得非常昏暗。当时有的人不知道他怎么这么有先见之明，他带了一点湿纸巾，那湿纸巾简直太好了，大伙就躺那里，不能出去，就一人拿着湿纸巾都蒙到嘴上，一个是有点湿气，另外风沙太大。但是整个发掘其实也很愉快，就是你回忆，现在回忆起来，当时虽然非常非常艰苦，但是有那种很多一般人没有的一种经历，还有一些很愉快的生活。

我这个照片很多，为什么放这张？我记得那天我实在有点受不了，有点像中暑了，热得不行，好不容易要去吃顿饭，没有办法，就是只能是天天这样。等那个车它是后来来了，来了之后，你看这人们全跑到那个车底下，它能遮一点太阳。还有，比如像我们那几个维（吾尔）族的带的骆驼，我们去考察，骆驼不听我们的，只能听他的，他们天天早上起来拢火，是我们每天早晨能够看到的一种景色。斯坦因在尼雅考察以后，他写的书里边，他写的东西都比较严肃，在我看来，文笔比斯文赫定差很多。因为他是个很严肃的、大概也是个很古板的一个学者，但是他居然也能写出这种文字来，就他离开尼雅的时候，“什么时候我才能再次漫步于正当凯撒统治着罗马，而希腊文字刚刚从印度河畔消失时栽下的胡杨和果木之间？何时才能再捡拾这些公元250年左右曾经生长过的葡萄枝条？”这是斯坦因写的。我本来我想把我的感慨写进去，后来我发现这条写得很不错，我也有这种感觉。我现在就一直在想，我什么时候还能重返尼雅，去看到美丽的葡萄园？

最后我跟大家讲尼雅消失的原因。因为这个事大家可能也会关心的，说你听讲过尼雅，尼雅最后怎么就没了？这个只是一种学术上的推测。那么大一个遗址有这么好的东西，当年一定是歌舞升平，会有一些人幸福地在这里生活，也许他们每天都是欢歌笑语，但是为什么就没了呢？这个遗址，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一种说法，有人说河水断流，就是整个环境改变了，人们不得不离开；有的说是因为战争；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我想可能最重要的还是一种自然环境的变迁。纠正一个过去我们的看法，以后我们要看书的话会有，当然这也无所谓，这是一个学术问题。就过去玄奘在写《大唐西域记》的时候，他讲“媲摩川东入”，沙漠里边有一个叫尼壤城，这个尼壤城是在大泽中，唐代的一个城，因为玄奘看见的城，所以有人推测这个地方就是玄奘所说的那个叫尼壤城。但是这种可能性应该说几乎是没有，肯定不是指的这个城。因为我们在进行考古调查，多次采集，发掘的地方和进行采集地方，从来没有发现一件唐代的遗物，最晚的，它的时代比较等于，大概相当于现在的西晋，就这个时代，所以跟唐代没有关系。那也就是说唐玄奘记载的那个尼壤城肯定不是这个尼雅，因为过去有人认为是那个。

但是为什么会消失呢？我们想到了法显，法显是第一个去的，他回来就写了一本书叫《佛国记》，但这本书已经不在了，变成了佚书。知道的一些内容，就是当这本书还在世上流传的时候，别人看到这本书，有的时候引用它，我们根据别人引用《佛国记》里边的一些内容，现在把它辑出来。所以中国历史上有个特别的地方，就叫辑佚书，这个佚书丢了，但是把后人引用的全摘出来，又给它恢复一下，《佛国记》就属于这类的书。我们能够知道的，他曾经越过葱岭，一共是14年，而且去过29个国家，这和《大唐西域记》不一样。他曾经记载他大约就在若羌、鄯善这个地方，向西行，本来是要到葱岭以西吗？突然间在这地方折过去，走这个塔里木河了。过去人们看这个书就没有想过，这为什么？大家知道这是东晋，法显是东晋人。如果根据我们考古调查发现的尼雅里边的情况来看，尼雅也正好是在这个时期，一般认为是汉晋，就西晋，也许是他走到这儿的时候，按理说应该沿着这个绿洲继续西行。可能他知道尼雅，就精绝国不存在了，不存在之后，他就无法在这通过，只好绕道走。那个地方如果是一个居住点都没有，就不能走。这个大家可能不理解，你没有办法补充食物和水，如果这个地方不能够作为一个中转站的话，你就没有办法在这通过。所以大家知道，我们看有些探险书，有人叫徒步横穿塔克拉玛干沙漠，这样的人有，我记得有个荷兰人曾经过去过，还有过其他一些沙漠的。大家记住，一定要记住，那是不可能的。他那些过都是有强大的后援，如果没有后援，人是不可能过去的，连一半都过不了，那是不可能的。他那人是怎么过？当然这些过的人也非常了不起，他得靠自己，原来没有GPS，他自己不能走错了，然后必须有这个团队，你用直升飞机也好，用什么也好，在十千米或者三十千米地方给他放水，放吃的。然后他到这个地方，他找到，吃，完了之后再往前走，不走错了，然后还得有人给他放吃的，就是独自一个人能够走过这个沙漠，就现在的，都是这么过的。没有说一个人背包就能走过去的，那就是简直神了，五百多千米，你要带多少？带五天的水，在沙漠里头走，那怎么可能？所有过去的人都是有强大的后援。但是我这么跟大家说，能走出这个的，我觉得全都是英雄好汉，非常难。

所以我们这样看尼雅，再看他，他这么走，一定是尼雅出问题了。那正好，也就是和我们看到尼雅遗址里头的情况一样。因为尼雅遗址是一次非常安静的撤退，给人感觉，很多佉卢文，就这个佉卢文，都是当时的一些档案，整整齐齐地排在一些房子屋子的墙底下，就没有人动，没有战乱给弄乱了，或者是被火烧过的痕迹，尸骨，从来没有。这是现在在大英博物馆一进去中国第一个展柜里头在这，大件的，那就说明什么呢？当时的人可能是有计划地撤离，这种大件的东西、家具就没带走，还放在这个地方，不要了。更有意思的是斯坦因他们那年发现的，不是我们发现的，在一个院子的一个房屋的前边发现一个完整的一个狗的尸体，所以人家就推测说可能是走的时候忘把绳子解开了，或忘了它，就走了，结果那个狗就一直忠实地在自己家门口等候主人回来，结果没有回来就死到那了。所以给人的感觉就是安安静静地撤退，那么这种情况就只能是自然环境发生了变化。因为原来这个地方是非常好的绿洲，有充沛的水源，而且当年有可能会长得这么好的一种红柳，最后它的消失可能就是人在那个地方对自然的索求。人是非常贪婪的，那个地方的环境非常脆弱，树木一旦没有了，水土没法保持，一旦出现一点问题，水流不到那儿，人就无法在那生存。我们出来就看到这种景色，这个大家可能没有看到过，我看到这个是太震撼了，几乎望不到边，全是那种巨大的枯死的胡杨。你看到那种，你就想象，如果这些树当年都郁郁葱葱的话，那这个地方将来是多好，可是现在已经全变成这样。所以我想，人不是要去征服自然，是要去适应和自然和睦相处，我觉得我们进去，有人说，说什么你们征服了沙漠，我还去过别的沙漠。我说，别说这话，千万别说这话，我说你只能说，不是我们征服了沙漠，是沙漠饶恕了我们。看到这种，我就想，就是人类跟自然之间那种关系，最后你发现是人类和自然抗争失败的纪念碑一样，展示在你面前。这就是我今天所要跟大家分享的我一段经历，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考古发掘。今天我能够回忆起我十七八年前做的这件事情，我也非常感谢大家，好，谢谢。